青黛把煨着秋梨膏的小泥炉,放在了廊檐下避风的地方。
炉火很小,蓝莹莹的,舔着陶罐的底部。
罐子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合着梨子和冰糖的甜香,在清冷的夜风里飘出一点点暖意。
她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紧闭的院门。
又看一眼坐在竹椅上,借着檐下灯笼的光,安安静静绣着一方帕子的自家姑娘。
帕子上是几杆翠竹,才绣了寥寥几针。
姑娘的手指很稳,银针上下穿梭,不快不慢。
好像外面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她绣完这几片竹叶。
“姑娘,”青黛忍不住,压低声音,“您说……陛下真会来吗?这都亥时三刻了。”
我拈着针,在鬓边轻轻蹭了蹭。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话音刚落。
叩、叩、叩。
三声。
很轻。
敲在老旧的门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苏嬷嬷平时那种带着点节奏的轻叩。
是另一种,更沉稳,也更克制的声音。
青黛浑身一绷,倏地站了起来,看向我。
我放下绣绷,理了理身上半旧不新的素色夹袄。
“去开门吧。”
“记住,无论看到谁,就当是苏嬷嬷来了。”
青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快步走到门边,拔掉门栓,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身姿挺拔,即便裹在厚重的布料里,也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迫人气势。
青黛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侧身让开,垂下眼睛,不敢再看第二眼。
后面那个,是同样穿着便服的徐公公,对着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玄色身影迈步进来。
徐公公立刻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合上了院门,自己则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内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我这才从竹椅上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微微屈膝,福了福。
“陛下来了。”
声音平平淡淡,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不太受欢迎的访客。
萧凛抬手,摘下了兜帽。
烛光跳动着,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比上次见时,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显凌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操劳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翻滚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目光先是在我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院子里扫了一圈。
掠过那几垄绿油油的菜苗,掠过墙角堆着的柴火,掠过小泥炉上冒着热气的陶罐,最后,落在我脸上。
定定地看着。
像是要透过我此刻平静无波的脸,看清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惊心动魄的秘密。
我也由着他看。
甚至还有闲心,指了指旁边另一张旧竹椅。
“陛下坐。夜里风凉,喝口热的润润?”
萧凛终于动了。
他走到竹椅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向泥炉上那个陶罐。
“这是什么?”
“秋梨膏。”我拿过两个干净的粗瓷碗,用棉布垫着手,揭开罐盖,舀出两勺浓稠的、深琥珀色的膏体,兑上热水,轻轻搅匀。
“自己熬的,润肺。陛下这几日,火气应该不小。”
我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的矮几上。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甜的梨香。
萧凛的目光在那碗深色的液体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我。
“你早知道朕会来。”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猜的。”我捧着自己那碗,吹了吹热气,小小抿了一口。
温润甘甜,带着梨子特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陛下看了那张条子,若是信,自然会来问个清楚。若是不信……”
我顿了顿,笑了笑。
“那我来日方长,总能找到让陛下信的法子。”
萧凛终于坐了下来。
他没碰那碗秋梨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纸条上的内容,朕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字字清晰。
“戎狄大营的中原人,林家的资金流向,还有京郊大营和巡防营的异动……”
他每说一项,目光就锐利一分。
“告诉朕,这些消息,你从何得来?如何确定?”
来了。
核心问题。
我把手里的粗瓷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碗底和木头接触,发出轻轻一声“嗒”。
“陛下应该知道,我被打入冷宫前,手里并非毫无根基。”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语气平缓地开始叙述。
“沈家虽然倒了,但有些故旧人情,还有些……我母亲当年留下的一点微末产业,勉强维系着。”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半真半假。
沈家确实有旧部,母亲也的确留下过一些人手和铺子,只是当年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不多,也早被盯死了。
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情报来源的借口。
玲珑和她的情报网,绝不能直接暴露。
“戎狄大营的消息,是一个侥幸从北地逃回来的老卒带回的。他曾在边军待过,懂些戎狄话,也懂点唇语。为了活命,躲在戎狄人营盘外头的草窠子里大半夜,冻了个半死,才看到听到那些。”
我慢慢说着,细节尽量真实。
“他说那几个中原人,为首的是个老头,右手虎口有道疤,左手小指指甲不全。他记性好,当年在京城混码头时,似乎远远见过林相府上那位陈管家,依稀就是这个模样。”
萧凛眼神猛地一凝。
“陈贵……”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看来,他对这位林相的心腹管家,也有印象。
“至于林家的资金流向,”我继续道,“我母亲留下的产业里,有一家小钱庄,门脸不大,做的多是市井小民的生意。但年前,钱庄掌柜发现,有几笔来自不同商号、但都隐约指向林家的巨款,通过极其复杂的渠道,最终都汇往北地,而且要求兑换成黄金和戎狄人认可的珠宝。”
“掌柜的觉得蹊跷,暗中记下了凭证和经手人的一些特征,报了上来。我让人顺着线,摸了其中两家地下钱庄的底,发现它们背后,确实有林府旁支子弟的影子。”
“京郊大营和巡防营的异动,则简单些。”我看向他,“陛下,宫里虽然困住了人,但每日往宫里送菜、送水、倒夜香的人,总能接触到外面。这些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家里亲戚在那些地方当差,喝多了,难免漏几句口风。东一句,西一句,拼凑起来,大概的动向也就有了。”
我说的这些,除了戎狄大营的消息是玲珑提供的核心情报,其他部分,确实掺杂了我自己的人手(主要是苏嬷嬷和几个还能用的旧宫人)打听来的零碎信息,以及……系统偶尔抽风给点提示。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才最难分辨,也最可信。
萧凛沉默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他在判断,在权衡。
“你如何能确定,这些零碎线索,指向的就是逼宫谋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或许,林家只是贪财,与戎狄有些走私勾当。或许,那些武将子弟只是寻常结交。”
我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信吗?”
我反问。
“仅凭走私和结交,需要如此大动干戈,需要林相在朝堂上,用‘天象’、用‘妖女祸国’来逼您?”
“需要他的管家,亲自冒险潜入戎狄大营?”
“需要调动如此庞大的、足以支撑一场局部战争的资金?”
“需要在他逼您处置‘隐娘子’的同时,他家的子弟,恰到好处地去‘结交’京城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