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刺痛感很轻微。
同心鳞吸收了我的血,也带走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只在指尖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我捻了捻指尖,将最后几针竹叶绣完。
翠绿的丝线在素白的绸缎上勾勒出挺拔的枝叶,栩栩如生。
刚放下针线,窗外就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两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青黛,去开门,就说是我前几日订的绣线花样送到了。”我平静地吩咐,将那枚竹叶香囊随手放在藤筐最上面。
“是。”青黛应声,快步走到院门前,拔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姑娘,您要的花样子,内务府让送来了。”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内侍特有的恭顺。
“有劳公公。”青黛接过匣子,顺手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接过银子,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合拢。
青黛捧着木匣走回来,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打开匣子。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张时兴的绣花样纸,牡丹、芍药、并蒂莲,花团锦簇。
但在花样纸下面,压着一块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粗布。
我拿起粗布,入手微沉。
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下面并排放着的,十二枚乌沉沉的铁牌。
每一枚都只有铜钱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暗”字,背面则是编号,从“壹”到“拾贰”。
玄铁令调来的十二名暗卫,到了。
我拿起编号为“壹”的铁牌,入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几乎就在我触碰到铁牌的瞬间,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仿佛直接在我耳边响起,却又缥缈得像是幻觉。
“暗卫玄壹,率本部十一人,听候调遣。”
我手指微微一顿。
这传音入密的手段,倒是方便。
“进来。”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灰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飘了进来,落地无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转眼间,十二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的小院里。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短打,身材高矮胖瘦不一,面容也大多平凡无奇,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
但当你看向他们的眼睛时,就会立刻意识到不同。
那是一双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平静,冰冷,深不见底,像一口口古井。
他们站在那里,气息完全收敛,若非亲眼看见,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幽深。他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其余十一人无声跟随,动作整齐划一。
“玄壹,携玄部十一人,参见主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主上。
这个称呼,让一旁的青黛微微吸了口气。
我知道,这声“主上”,是给那枚玄铁令的,不是给我沈容隐的。
但此时此刻,这枚令在我手里,我就是他们的“主上”。
“起来吧。”我将铁牌放回粗布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二张平凡的脸。
“陛下将你们交给我,想必已说明了情由。”
玄壹起身,垂首道:“是。陛下有令,自此刻起,玄部十二人唯您之命是从,生死不论。”
“很好。”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张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地址,或一个名字。
“玄壹,玄贰,玄叁,玄肆。”我念出四个编号。
四道灰色身影无声踏前一步。
“你们四人,目标:林相府。”我将第一张纸条递给玄壹,“这是相府大致的布局图,重点区域我已标出。你们的任务,是潜入,搜寻一切可能与戎狄往来相关的密信、文书、账簿,特别是他书房、卧室、以及可能存在的密室、暗格。记住,是搜寻,记录,非必要时不得惊动任何人,更不得带走任何实物。子时前,我要知道相府内所有可疑地点和防卫情况。”
“是。”玄壹接过纸条,看也不看,直接纳入怀中。
“玄伍,玄陆,玄柒,玄捌。”我看向另外四人。
又是四人出列。
“你们四人,目标:林道远的心腹。名单和基本特征在第二张纸条上。”我将纸条递出,“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传递了什么东西。特别是那位陈管家,以及兵部、户部、还有五城兵马司里与林家走得近的几位官员。同样,只跟,只看,不惊动。”
“是。”
“玄玖,玄拾,玄拾壹,玄拾贰。”最后四人上前。
“京城内外,有几处地方,可能是林家暗中蓄养私兵、囤积军械的据点。”我递出第三张纸条,“你们去查,确认这些地方的守卫力量,人员进出,有无异常动静。如果可能,摸清大致人数和武装情况。记住,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刀。我要的是消息,不是打草惊蛇。”
“是。”
任务分派完毕,十二人静立待命,没有丝毫疑问,也没有多余情绪。
高效,冷静,绝对服从。
不愧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行动吧。”我摆摆手,“每日亥时三刻,于此地回报。若有紧急情况,可用你们自己的方式联络,但务必确保安全。”
“遵命。”
十二道身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子里。
窗户轻轻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只有石桌上那个空了的木匣,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青黛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姑娘,他们……好厉害。”
“不厉害,怎么在皇上身边待着。”我重新拿起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
暗卫已经撒出去了。
宫内的眼睛和耳朵,也该动起来了。
“青黛,之前让你收着的,苏太妃那边送来的经书和佛珠呢?”
“在里屋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
很快,青黛捧出一个蓝布包袱。
里面是几本手抄的佛经,还有一串品相普通的檀木佛珠。
苏太妃,那位长年礼佛、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先帝太妃。
我被打入冷宫后,她是唯一一个,曾悄悄让身边老嬷嬷给我送过一床旧棉被和几个冷馒头的人。
东西不值钱,那份在绝境中悄无声息的善意,却比什么都珍贵。
后来我搬来清音阁,也曾借祈福之名,让青黛往她所居的静心苑送过几次我亲手做的素点。
一来二去,便有了一点微薄的交情。
她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但正因为如此,有些消息,反而比别处更灵通。
毕竟,这宫里很多看似不起眼的老嬷嬷、老太监,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我拿起那串佛珠,一颗颗捻过。
在捻到第三颗时,指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佛珠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中空的孔洞。
孔洞里,卷着一小卷极薄的纸。
我取出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东北角,废井,夜。”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我看懂了。
苏太妃在告诉我,皇宫东北角,靠近冷宫方向的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夜里可能会有情况。
是林贵妃的人?还是林相安插在宫里的内应,要在那里传递消息?
我捻了捻那张薄纸,将它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上来,瞬间将纸条烧成灰烬。
“青黛,”我低声道,“这两天,你想办法,多去静心苑附近转转。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出,或者,有没有人特别注意那个方向。”
“是,姑娘。”青黛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使命感。
“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奴婢晓得!”
安排完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