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两日。
清音阁里，一切如常。
我照旧每日辰时起身，在院子里那两分薄田里侍弄侍弄那些过冬的菜苗，浇浇水，除除草。
青黛则负责抱怨。
抱怨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寡淡，抱怨内务府克扣我们的炭火份例，抱怨这清音阁冷清得连鸟都不愿意多待。
她抱怨得很有技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外轮值的守卫隐约听见，又不会显得刻意。
我知道，这些话，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一个被皇帝冷落、心中怨怼、却又无可奈何的失宠宫妃形象，需要这些细节来填充。
亥时三刻，窗棂准时被轻轻叩响。
“进。”我放下手里的书。
灰影一闪，玄壹单膝跪在面前，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
“主上，相府有发现。”
我坐直了身体：“说。”
“相府书房东北角，第三排书架后，有密室。机关在书架第二层左数第七本书后，是一方不起眼的砚台，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半，书架自动移开。”
玄壹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天气。
“密室内有铁柜，三把重锁，锁芯内藏毒针。已避开。柜中藏有大量书信、账册，以及……几封盖有戎狄王庭狼头印记的火漆密信。”
我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内容？”
“属下不敢擅动原件，但已全部记下。”玄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呈上。
我接过，展开。
纸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誊抄着数封密信的关键内容。
越看，我的心越沉，也越亮。
沉的是，林道远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亮的是，铁证，终于到手了。
信中不仅有与戎狄大将兀脱往来的问候，有承诺一旦事成便割让北境三州、开放五市、每年纳贡白银五十万两、绢帛十万匹的具体条款。
更有三日后——也就是后天——子时，在皇宫东北角“广华门”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发动兵变的详细计划！
计划里甚至列出了届时会在宫内接应的人员名单，以及宫外私兵埋伏的具体方位和人数！
“好，好一个林相。”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划过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广华门值守副统领，赵康。
那是林贵妃乳母的儿子，也是林相早年安插进禁军的一枚钉子。
“信使呢？”我问。
“已掌握行踪。此人化装成皮货商人，将于明日卯时，自西城‘悦来’客栈出发，走官道往北。随身携带的皮货夹层中，藏有最新一封密信，内容与属下誊录的最后一封一致，约定了具体起事时间和信号。”玄壹回答得一板一眼。
“能截下吗？不惊动任何人。”
“可。信使仅带两名护卫，武功寻常。沿途有三处适合地点，可制造意外，人货分离，调换密信后，令其继续上路，对方难以察觉。”
“需要多久能拿到信？”
“若现在出发，最迟明日寅时末，可携信返回。”
我沉吟片刻。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来得及。
“去办。”我将誊录的纸张递还给他，“原件不动，位置记牢。这誊录的，处理干净。”
“是。”玄壹接过纸，指尖一搓，内力催动下，纸张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另外，”我叫住他，“你们当中，谁最擅长模仿笔迹？”
玄壹略一思索：“玄柒。他未入暗卫前，曾是江南有名的‘鬼手书生’，临摹名家字画足以乱真，仿写笔迹更是拿手。”
“叫他来。现在。”
“是。”
玄壹无声退下。
不过半盏茶功夫，另一道灰影悄然而入，同样单膝跪地，身形比玄壹略瘦削些。
“玄柒，见过主上。”
“起来。”我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纸砚，“看看这个，能仿几成像？”
我递过去的，是前几日萧凛让徐公公悄悄送来的、几份林相平日奏章的抄本。字迹工整，锋芒内敛，是标准的馆阁体，但细节处仍带着个人特有的运笔习惯。
玄柒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又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纸上试写了几行。
我凑过去看。
只见他下笔如有神，起初几字还有些生疏，越到后面越是流畅，到了最后一行，几乎与林相的原迹一模一样，连那种圆滑中暗藏锋棱的气韵都模仿了七八成。
“九成。”玄柒放下笔，语气平淡，“若有其常用纸张、印泥，或可达九成五以上，非极其亲近或精通笔迹鉴定者，难以识破。”
“很好。”我点点头，心中大定。
现在就等那封真信了。
寅时六刻，天色墨黑，正是一夜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窗棂再次被叩响。
这次进来的是玄壹，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
“主上，信已到手。信使与护卫已被制住，点了昏睡穴，伪装成露宿着凉发病，暂安置在城西破庙。预计明日午时后方会醒来。货物马匹完好，未露破绽。”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个扁平的、印泥尚未完全干透的私印。
信是常见的桑皮纸，火漆上是林相的私印纹样——一只回首的仙鹤。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内容与玄壹誊录的完全一致，只是这亲眼所见的原件，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森冷与背叛，更加触目惊心。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日期和那个鲜红的私印上。
“能拓下这个印，盖在新的信上吗？”我问玄柒。
玄柒拿起私印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印泥：“印泥是特制的，有淡淡松烟和朱砂味，仿制不难。拓印更简单。只需用特制软泥覆于其上，取形；再以同样配方调制印泥，即可复现，九成八相似。”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去做。用同样的纸。”我将真信和私印推给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的、与真信质地几乎无二的桑皮纸——这是玲珑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皇室和几位重臣惯用的纸张，各有细微区别，寻常人难以分辨，但玄柒这样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
玄柒不再多言，拿着东西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已经备好了他需要的各种工具。
他动作很快，也很稳。
调和印泥，加热软泥，覆印，取形，阴干，再在新信末尾盖上复刻的印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只有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我则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重新写下需要“替换”的内容。
时间，从“三日后子时”，改为“五日后子时”。
地点，从“东北广华门”，改为“西北西华门”。
并且在最后，加了一句看似提醒、实则催命的话：“时机已至，君可放手施为，大举南下，牵制边军主力。京中事，吾自可了之，届时开门揖客，共分天下。”
写完，我将纸递给玄柒：“照这个内容，用他的笔迹，写在新信上。语气、措辞，尽量贴近。”
“是。”
玄柒接过，凝神看了片刻我写的内容，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新铺开的桑皮纸上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封全新的“林相密信”便已完成。
我拿起来，与真信并排放在一起。
字迹，九成相似。
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印泥颜色，略有深浅，但若非将两封信放在一起仔细对比，绝难看出。
最关键的是内容。
真信是约定具体时间地点，里应外合。
假信，则变成了催促戎狄提前发动更大规模进攻，以便林相在京中“从容”行事，甚至暗示了“共分天下”的狂妄野心。
若戎狄单于收到这封信……
他会怎么想？
是相信林相的“诚意”，提前猛攻，给朝廷边防更大压力？
还是怀疑这是朝廷的反间计，按兵不动？
或者，因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