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的偏厅,临时被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
奏章堆在紫檀木案几的一角,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干。
萧凛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兵部关于边军换防的奏报,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没翻动一页。
徐公公悄无声息地添了第三次茶,忍不住低声提醒:“陛下,这份奏报,李大人还等着回话。”
萧凛倏然回神。
他皱了皱眉,目光重新聚焦在字句上,却是看了好几遍,才勉强理清其中关节。
“准奏。着兵部会同户部,妥善安置换防军士家小,不得有误。”他提笔批了,将奏报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摞。
那摞奏报并不多。
往日这个时辰,他至少能处理完大半。可今日,效率低得惊人。
心里像长了草,又像悬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让他坐立难安。
总忍不住去听内室的动静。
听到青黛极轻的脚步声,听到杯盏放在桌面的细微磕碰,甚至……听到她翻动书页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只有确认那些声音规律地传来,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能稍稍松弛一分。
又勉强看了两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他终究是坐不住了。
“剩下的,晚些再说。”他搁下笔,起身。
徐公公垂首:“是。奴才让人将午膳摆在……”
“挪到里面去。”萧凛打断他,已径直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药味混合着清淡的果香。
沈容隐依旧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铺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看起来安静又苍白,带着重伤未愈的脆弱感。
只有萧凛知道,这脆弱之下,藏着怎样惊人甚至骇人的生机。
“怎么又看书?柳太医说了,要静养,少耗神。”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书卷,瞥了一眼封面,是本地方风物志。
沈容隐手中一空,抬眼看他。
“躺着也无趣。”她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那便闭目养神。”萧凛将书卷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自己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巡梭,“今日觉得如何?伤口可还疼?”
“不疼了。”沈容隐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向窗外。
“药喝了么?”
“刚喝过。”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
萧凛却不觉得尴尬,反而因这平常的对话,心里踏实了些许。
他能看到她,能听到她的声音,能确认她好端端地在这里。
这就够了。
青黛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陛下守在榻边,明明坐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则望着窗外,侧脸静谧,看不出喜怒。
“陛下,隐娘子,该进些汤水了。”青黛低声禀报,将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鸡茸粥和一碟清淡小菜摆上小几。
萧凛“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端起那碗粥。
青黛一愣。
沈容隐也微微蹙眉,看向他。
“朕来。”萧凛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他用调羹轻轻搅动碗里滚烫的粥,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又用唇边碰了碰,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沈容隐嘴边。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僵硬。
但他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容隐没动。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节分明,握着白玉调羹的姿势有些紧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总是盛满威严或深沉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自己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你手上没力气。”萧凛坚持,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唇,“听话,趁热用些。”
那“听话”两个字,说得极轻,带着点不熟练的、哄劝的意味。
沈容隐睫毛颤了颤。
终究是垂下眼,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粥。
温度正好,不烫不凉。粥熬得糯烂,鸡茸鲜美。
见她咽下,萧凛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了一丝。又舀起一勺,继续吹凉,递过去。
一勺,一勺。
他喂得耐心,她吃得沉默。
只有偶尔调羹碰触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青黛早已屏息静气地退到角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她何曾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这般……小心翼翼,甚至堪称笨拙地,伺候一个人用膳。
喂完了粥,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递到她嘴边。
沈容隐偏了偏头:“饱了。”
萧凛筷子顿在半空,看了看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又蹙起来:“再用些,你太瘦了。”
“真的饱了。”沈容隐语气淡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
萧凛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放下了筷子,没再勉强。
“那便等会儿再用点心。”他语气软下来,转而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喝口茶,顺一顺。”
沈容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因低头喝粥而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想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手指刚触到那微凉柔滑的发丝,两人俱是一顿。
沈容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凛的手指也停在半空,指尖能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微暖温度,以及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还是轻轻将那缕发丝拨到了她耳后。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甚至有点抖。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容隐没动,也没看他,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萧凛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那细腻的触感还残留着。
“该换药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柳太医每日都会来请脉,但换药这等事,最初是青黛做,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萧凛亲自动手。
用他的话说是,旁人毛手毛脚,他不放心。
青黛默默捧来干净的白布、金疮药和温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好了门。
萧凛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动作一丝不苟。
他在榻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才伸手,轻轻去解沈容隐中衣的系带。
沈容隐没有阻止,只是将脸偏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
中衣褪下些许,露出白皙肩头包裹着的层层纱布。
萧凛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她。
可当他一层层揭开染着淡淡药味的纱布,露出底下肌肤时,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伤口……几乎看不见了。
只在原本狰狞的刀口位置,留下一道极淡的、粉色的新肉痕迹。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几乎与周围肌肤无异。
这愈合的速度,早已超越了常理。
每一次看到,都让萧凛心头巨震,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更深的不安。
他稳了稳心神,用沾湿的温软布巾,极轻极轻地擦拭伤口周围。
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薄胎瓷。
可拿着金疮药玉瓶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药粉是极细的,他手腕不稳,抖了一下,少许粉末便撒在了伤口旁边的皮肤上。
“抱歉。”他立刻道,声音紧绷,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沈容隐睁开眼,微微侧头,瞥见了他额角的汗,和他紧绷的下颌线。
也瞥见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后怕。
他在怕。
怕眼前这一幕是幻影,怕这惊人的愈合是假象,怕他一个不小心,又会失去。
这个认知,让沈容隐心头那堵竖了许久、坚硬冰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无妨。”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