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成了皇宫里,最安静,也最特殊的地方。
特殊到,连每日洒扫的粗使宫女路过宫墙外,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静养”的贵人。
特殊到,各宫主子们晨起去给太后请安时,偶尔目光掠过那个方向,都会迅速移开,眼神复杂,却无人敢多提一个字。
林贵妃,哦不,是罪人林氏,刚刚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昭阳宫的房梁上。
林相及其党羽,午门外凌迟的惨状,据说清洗地面的血水,三天都没散尽那股腥气。
林家,完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而那位引发这场滔天巨变、据说身受重伤、却奇迹般被陛下从阎王殿抢回来的“隐娘子”,正住在陛下亲自安排的清音阁里,被陛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
陛下甚至将一部分政务都挪到了清音阁的偏厅处理。
这态度,还不够明白吗?
前朝,金銮殿上。
又一轮朝会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肃然,低眉顺眼。
没了林相一党往日那等跋扈喧嚣,朝堂上安静了不少,但也多了几分人人自危的谨慎。
几位平日里还算敢言的御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劝谏陛下不应过于耽于后宫,冷落其他妃嫔?
可那位“隐娘子”是为了救驾受的重伤!陛下亲自照料,那是彰显皇家仁德,体恤功臣!
说那位娘子来历不明,久居宫闱于礼不合?
呵,礼?陛下如今乾纲独断,连盘踞朝堂几十年的林相都说剐就剐了,这时候去跟他讲“礼”?
更何况,宫里隐约有风声透出来,说那夜宫变,隐娘子不仅是替陛下挡了刀,似乎还……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示警或阻止了更大的祸事。
这功劳,这苦劳,谁敢置喙?
没见连太后娘娘,都只是派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去清音阁外问候了一声,送了支百年老参,并未坚持进去探视吗?
连太后都默许了陛下的安排。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非脖子比午门外那铡刀还硬,否则,闭嘴是最聪明的选择。
“王大人,请留步。” 一位内阁学士快走几步,追上正要上轿的兵部尚书,压低声音,“关于西山大营副将的缺……您看?”
兵部尚书脚步微顿,捋了捋胡子,目光看向皇城深处,清音阁的大致方向,意有所指道:“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只需办好分内之事即可。至于其他……” 他摇摇头,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轿子。
那学士站在原地,品了品这话里的味道,了然地点头。
是了,如今这朝堂,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陛下如今最上心的事,除了肃清林党余孽,就是清音阁里养伤的那位了。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揣摩圣意,办好差事,别去碰陛下的逆鳞,就是最大的本分。
至于“隐娘子”到底是谁,为何能得陛下如此回护?
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后宫,长春宫。
贤妃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下首坐着几个低位嫔妃,个个屏息静气,连喝茶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
“娘娘,” 一个胆大些的嫔妃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说……清音阁那边,陛下又赏了好些南边新进的血燕和雪蛤,连内务府库房里那支三百年的紫参王也送过去了。”
贤妃转动玉环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淡淡地扫了那嫔妃一眼。
那嫔妃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陛下仁厚,体恤功臣,是隐娘子的福气,也是后宫之福。” 贤妃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若非隐娘子,那夜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她伤得重,多用些好东西补身子,是应该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殿内谁听不出那平静语气下的紧绷?
自林贵妃“病逝”,贤妃便是后宫位份最高、资历最老的妃子了。按说,该是她协理六宫,风头无两的时候。
可陛下呢?
除了按制赏下些东西抚慰,再未踏足过后宫任何一处。每日除了上朝,就是待在清音阁。
协理六宫之权?陛下提都没提。
仿佛这后宫,除了清音阁,其他地方都不存在了。
“是啊是啊,隐娘子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 另一位嫔妃连忙附和,又试探着问,“娘娘,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备份礼,去清音阁探望一番?毕竟……”
毕竟这位隐娘子如今风头正盛,又救了圣驾,于情于理,后宫姐妹都该表示一下关心。
贤妃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探望?” 她慢条斯理地将玉环套回手腕,“徐公公前几日不是传了陛下口谕么?隐娘子伤势未愈,需绝对静养,禁止任何人探视,以免扰了清心。连太后娘娘都体贴,只在阁外远远看了一眼便回了。咱们……又何必去讨这个没趣?”
她语气平淡,却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陛下这是将人护得密不透风啊。
连太后都不让进,她们这些妃嫔,就更别想往前凑了。
送礼?怕是连清音阁的门都进不去,东西就被陛下的人挡回来了。
“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那提议的嫔妃脸色一白,连忙认错。
贤妃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眼神有些空茫。
曾几何时,林挽月宠冠六宫,她们这些人也要仰其鼻息,小心翼翼。
如今林挽月化作一缕幽魂,本以为能松口气。
谁知,来了个更厉害的。
不争不抢,甚至无名无分,就安静地待在清音阁里“养伤”,却已让整个后宫,连同前朝,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养伤?
这分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
一把陛下亲手悬起,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斩向何处的,温柔又冰冷的剑。
没人敢去碰。
甚至,没人敢大声议论。
清音阁内。
沈容隐正倚在榻上看书。
是一本地方志,讲各地风物的。
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碟新做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陛下刚又让徐公公送了些补品来,说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进上的,最是温和滋补。还……还有一对暖玉做的枕套,说是夜里枕着,安神。”
沈容隐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了一眼那碟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又看了看窗外廊下肃立如雕塑、气息绵长的侍卫。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落回书页。
似乎对外界因她而起的种种暗流汹涌,毫无所觉。
又或者,是毫不在意。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骄傲的是,小姐再也不是冷宫里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废后了。如今连陛下都要小心翼翼,将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酸楚的是,这一切,是小姐几乎用命换来的。那夜浑身是血的样子,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茫然的则是……以后呢?
小姐就这样,无名无分地,一直住在清音阁吗?
陛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青黛,” 沈容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外面……是不是很安静?”
青黛一愣,忙点头:“是,安静得很。除了咱们自己人,连只鸟儿飞过都小心翼翼似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各宫的主子们,听说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宫里待着,连大声说笑都不敢了。内务府那起子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如今对咱们清音阁是有求必应,送来的东西都是顶尖的,生怕慢待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