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金銮殿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檀香气,也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昨日血火与清洗后留下的、紧绷的余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肃立。
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深重的谨慎与敬畏。
龙椅上,萧凛肩部的伤处裹在厚重的朝服之下,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冷峻威严,只是仔细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夜宫变,众卿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百官齐声道:“陛下洪福齐天,逆贼伏诛,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逆贼林嵩,及其党羽,罪证确凿,朕已下旨,严惩不贷。”萧凛目光扫过下方,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无不将头埋得更低,尤其是往日与林相稍有来往的,更是后背沁出冷汗。
“然,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治国之道。”
他顿了顿,开始一一封赏昨夜平叛有功之臣。
京畿大营的几位将领,救驾及时,浴血奋战,加官进爵,赏赐金银田宅。
宫内当值的侍卫统领,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擢升赏赐。
一些在混乱中保护了宫妃皇子、或坚定站在皇帝一边的官员,也各有褒奖。
殿内的气氛,随着一项项封赏旨意的颁布,稍稍松动了一些。
受赏的官员出列谢恩,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但萧凛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会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殿侧的某个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垂落的明黄帷幔。
按照常例,或者按他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此刻,那个人……或许该在的。
至少,该让她听听,他是如何处置那些曾害她、如今已化为尘埃的敌人。
至少,该让她看看,这金殿之上,因她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死而复生”与挺身示警,而最终得以保全的秩序。
可她不在。
柳太医和几位院判今早一同复诊后,战战兢兢却又无比笃定地回禀:隐娘子伤势恢复之快,实乃罕见,脉象已趋平稳,只需静养即可,但最好……暂时勿要挪动,勿要劳累。
尤其是,切勿情绪激动。
于是,他只能将她留在远离前朝的清音阁。
可人在这里,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早就飞了回去。
兵部尚书正在奏报追剿林相余党、清理京畿防务的进展,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萧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首。
“……臣已命人持陛下手谕,前往西山营、骁骑营……”
他的思绪却飘开了。
她今早喝药了吗?那药苦,她似乎不太喜欢,每次都要皱着眉。早膳用了什么?清音阁的小厨房不知合不合她口味……
“……逆贼林元武在外私蓄的三千甲兵,已被围困于落鹰峡,不日即可剿灭……”
她肩上的伤……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伤了。那诡异的、颠覆认知的愈合速度。柳太医今早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欲言又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所谓的“天意垂怜”,他半个字都不信。
可若非天意,又是什么?
“陛下?陛下?”徐公公压低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
萧凛猛地回神。
发现殿内静悄悄的,兵部尚书已奏报完毕,正躬身等着他的示下。不少大臣也悄悄抬眼,觑着他的神色。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失而复得后更甚的惶然。
“嗯,爱卿所奏甚详,便依此办理。务必除恶务尽,勿使一人漏网。”他迅速做出决断,声音恢复一贯的沉稳。
“臣,遵旨。”兵部尚书松了口气,退回班列。
接下来,又是几位大臣出列,奏报灾情、税赋、边境防务等诸事。
萧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一处理。
只是那效率,比平日更高,几乎带着点速战速决的意味。
终于,当日要紧的政事处理完毕。
“退朝——”
徐公公拖长的声音响起。
萧凛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向殿后,将那一片“恭送陛下”的声音抛在身后。
那脚步,沉稳依旧,却比平日急促了不止一分。
清音阁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沈容隐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窗外,几竿翠竹被夜雨洗得碧绿,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她看起来很安静。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体内,正经历着怎样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那夜“山河鼎”的虚影融入眉心后,带来的不仅是磅礴的生命力,瞬间修复了那致命的刀伤。
更有一股庞大而精纯的、难以言喻的能量,沉淀在她的四肢百骸,潜移默化地冲刷、改造着她的身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远处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窗外树叶上露珠滑落的细微声响,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精力异常充沛,毫无重伤初愈的虚弱感。
而脑海中,那些原本属于“山河鼎”的、杂乱无章的海量信息——关于医术、药草、功法、甚至一些玄奥的符文与古老的知识碎片——正在缓慢地、自主地进行着梳理和融合。
像是一座巨大的、尘封的图书馆,正在被逐步点亮、归类。
她需要时间,去适应,去理解,去掌控。
“隐娘子,该喝药了。”青黛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天知道那天晚上,看到小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陛下抱回来时,她魂都快吓飞了。
即便后来小姐奇迹般地“好”了,甚至好得过分,她也一连几晚没睡好,总是半夜惊醒,要凑到床边听听小姐的呼吸才安心。
沈容隐回过神,看着那碗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又喝。
柳太医开的方子,主要是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对她现在这具被“山河鼎”洗练过的身体而言,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这是做给外面看的。
“放着吧,晾一晾。”她声音有些淡。
“小姐,柳太医叮嘱了,这药得趁热喝效果才好。”青黛劝道,将药碗又递近了些。
沈容隐无奈,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让她眉头皱紧。
青黛连忙递上准备好的蜜饯。
沈容隐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化开,才冲淡了些许苦意。
“柳太医早上来,怎么说?”她问,虽然自己心知肚明。
“柳太医说……”青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惊奇,“说小姐脉象平稳有力,伤口愈合之速,实乃他生平仅见。简直……简直是奇迹。陛下听了,神色很是复杂,只吩咐太医院用好药,仔细照料,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您静养。”
沈容隐点点头。
萧凛封锁消息在她的预料之中。
“起死回生”、“瞬间痊愈”,这种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一旦传开,对她绝非好事,只会被当作妖孽或怪物。
他现在将她严密地保护在清音阁,禁止一切不必要的探视,连太后那边都以“伤势极重,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了,正是处理此事最稳妥的方式。
对外,她只是一个为救陛下和宫人而身负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隐娘子”。
伤势恢复得快些,是陛下洪福庇佑,是太医医术高明,是上天垂怜忠义之人。
至于真相……
沈容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
那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
一个只属于她,或许……也隐约被他察觉,但彼此心照不宣、讳莫如深的秘密。
“陛下下朝了吗?”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