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还在脸上未干。
烛光下,脸颊湿凉,眼眶酸涩。
但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秘密”的巨石,却仿佛被萧凛那番不管不顾的宣言,猛地撬动,松脱开来。
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可轻松只是一瞬。
更大的、更沉重的东西,还横亘在那里。
像一根深埋心底的刺,平时不去碰,似乎也就忘了。可一旦触及,便是锥心刺骨的疼。
沈容隐看着萧凛。
他仍紧握着她的手,力道未松,目光灼灼,里面是全然的接纳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仿佛只要她肯留下,肯接纳他,过往一切都可以抹去,都可以不计较。
真的可以不计较吗?
她轻轻抽回了手。
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凛掌心一空,那股滚烫的暖意骤然消失。他眼中的光芒凝滞了一下,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又想抓住。
沈容隐避开了。
她抬手,用指尖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萧凛,”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有些事,不是你说‘不管’,就能真的不管的。”
萧凛的心,随着她抽手的动作,猛地沉了一下。
又随着她这句话,悬到了半空。
“你接受了我来自异世,接受了我有系统。”沈容隐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深潭,能照见人影,也映出她自己眼底的冰冷,“那……原来的沈容隐呢?”
萧凛脸色蓦地一白。
“那个真心实意爱着你,嫁给你,以为能和你白头偕老的沈容隐。”沈容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空气里,也扎在萧凛的心上,“那个被你打入冷宫,日日期盼,夜夜绝望的沈容隐。”
“那个最后,接到你亲口赐下毒酒的沈容隐。”
“你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沈容隐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可就是这平静的语调,让萧凛浑身的血液都好像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是冰冷。”
“从指尖,到心头,最后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的冰冷。”
“是绝望。”
“是看着自己曾经托付终身、仰望如天的夫君,亲手将死亡递到面前的绝望。信仰,希望,爱意……一切都在那杯酒里,碎得干干净净。”
“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又不得不信的崩塌。”
沈容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膝上的薄毯。
“而我,”她继续说,目光转向跳跃的烛火,仿佛在看那夜冰冷的大殿,“我虽然灵魂不同,但我有她全部的记忆,感受着她全部的情感。”
“当我以‘隐娘子’的身份回来,第一次在宫宴上远远看到你时……”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股恨意,那股心寒,一点都没少。”
“它就在那里,深深刻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记忆里,也烙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看着她爱你,信你,为你学规矩,为你管理后宫,为你忍着委屈,最后,看着你为了权衡,为了朝局,轻飘飘一句‘赐死’,就抹杀了她的一切。”
“萧凛,”她重新看向他,眼中已没有了泪,只剩下平静到令人心慌的凉意,“我曾以为,帝王无情,是天经地义。江山社稷面前,任何人,任何情,都可以是棋子,是筹码,是可以随时被舍弃的东西。”
“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凛的胸口。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那双刚刚还盛满炽热情意和坚定接纳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痛苦、悔恨和恐慌攫住,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不是的。
想说当时是不得已。
想说林相势大,边关不稳,他需要安抚,需要时间……
可所有的话,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在她那双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注视下,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权衡。
制衡。
江山为重。
这些他用了十几年、早已融入骨髓的帝王准则,此刻像最锋利的刀,反过来凌迟着他自己。
他当时,不就是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做出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吗?
可“正确”的选择,带来的,是让他夜夜梦魇、痛彻心扉的后果。
是让他差点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
失去这个,让他爱到骨子里,悔到心肝疼的人。
“呵……”
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嗤笑,从萧凛喉间溢出。
不是对着沈容隐。
是对着他自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拳头。
然后,在沈容隐微微怔愣的目光中——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不是放弃。
而是用那双松开的手,撑住了地面。
接着,他身体前倾,双膝一弯。
“咚。”
很轻的一声闷响。
在这个寂静的、只有烛火噼啪的室内,却清晰得惊心。
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完全臣服的姿态,跪在了沈容隐的榻前。
跪在了这个,他曾亲手赐予毒酒、又失而复得的女子面前。
沈容隐瞳孔骤缩,呼吸都滞住了。
她设想过他可能会辩解,会痛苦,会忏悔。
甚至想过,他或许会拿出帝王的威仪,试图将那一页翻过去。
唯独没想过。
他会跪。
这个骄傲的、掌控天下的帝王,会以这样毫无尊严的姿态,跪在她面前。
萧凛低着头,额头抵在她盖着薄毯的膝头。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细碎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随即,那颤抖越来越厉害,连带他整个背脊都在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哽咽。
“对不起……”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血泪。
“容隐……对不起……”
“是我蠢……是我瞎……是我被那些该死的权衡、该死的制衡蒙了眼,蒙了心……”
“是我……亲手……弄丢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迅速浸湿了她膝上柔软的薄毯。
那不是帝王的眼泪。
那是一个男人,在意识到自己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差点永远失去挚爱后,最原始、最痛彻心扉的悔恨与痛苦。
没有辩解。
没有借口。
只有一遍又一遍,破碎不堪的“对不起”。
和无法抑制的、崩溃的哭泣。
沈容隐僵在那里。
膝盖上传来他额头的温度,和他泪水浸透薄毯的湿热。
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那湿意,像带着腐蚀性,一点点渗进皮肤,灼烧着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宽阔的、此刻却因哭泣而蜷缩颤抖的肩膀。
看着他凌乱散落的、几缕垂下的发丝。
看着这个曾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跪在她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她以为说出那些话,会痛快。
会看到他的狼狈,他的痛苦,算是为原主,也为那个在绝望中喝下毒酒的自己,讨回一点点迟来的公道。
可真的看到了。
心口那片冰冷坚硬的恨意,却没有预料中的畅快。
反而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冲击着,撕扯着。
酸涩,胀痛,还有一丝……茫然的无措。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想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