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哭。
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我的膝盖,肩膀颤抖得不像话。
泪水滚烫,把我膝头的衣料都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皮肤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脸上的泪也干了,被夜风一吹,绷得有点紧。
心里那根刺,还梗着,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至少,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样子,我骂不出更难听的话了。
空气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他依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
“……你‘死’后,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的时光,“我好像……不会过日子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
“最开始那几天,是浑浑噩噩的。”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上朝,下朝,批折子,见大臣……看起来一切如常。徐安还说我,说陛下似乎……并未太过伤怀。”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们懂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躺下,闭上眼睛,就是你……就是你躺在那,没了声息的样子。”
“那么安静,那么冷。”
“我伸手去碰你,你的手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然后我就惊醒了,一身的冷汗。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后来,就不太敢睡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就算累极了迷糊过去,也是噩梦。有时候是你喝下毒酒看着我,有时候是你背对着我走远,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坤宁宫……你住过的地方,我不敢去。路过都觉得心口揪着疼。”
“就去你坟前坐着。”
“那里清静,没人打扰。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那墓碑,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想我们刚大婚的时候,想你对我笑的样子,想你最后看我那一眼……”
“想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
“朝政还是要处理,边境不太平,林相那边也……呵,我当初就是为了这些,才选了你。”
“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下面的人争吵,看着那些奏章,常常看着看着,字就模糊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像魂儿丢了一半,剩下的只是个按着规矩行事的空壳子。”
“看到御膳房呈上你以前爱吃的点心,会愣神。”
“看到内务府送来新的料子,会想这颜色衬不衬你。”
“甚至看到下雪,都会想起有一年冬天,你非要在院子里堆个丑丑的雪人,手冻得通红,还冲我傻笑……”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一片深色水渍。
“我以为,帝王就该是这样。冷心冷情,权衡利弊,舍小顾大。我父皇是这么教的,太傅是这么说的,史书也是这么写的。”
“我从小就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我以为我做得很好,以为我对你……也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不同罢了。”
“直到你没了。”
他忽然抬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心口。
咚的一声闷响。
我吓了一跳,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里,”他红着眼,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声音抖得厉害,“这里空了。疼,钝刀子割肉似的疼,没日没夜地疼。我才知道,什么帝王,什么权衡,都是狗屁!”
“这里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早就跟着你一起,被那杯毒酒毒死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颓然下来,肩膀垮塌,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死死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悔恨,还有一丝几近卑微的哀求。
“那杯酒……毒死的哪里是你。”
“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萧凛,是那个被权谋糊了心、瞎了眼的混账!”
“他早就死了,死在你倒下的那一刻。剩下的这个……”他嘴唇哆嗦着,泪水又涌了出来,“剩下的这个,只是个知道疼,知道悔,知道自己亲手把心挖出来扔了的……行尸走肉罢了。”
“容隐……”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山峦。
“我后悔了。”
“从你闭上眼睛那一刻,不,或许从我说出‘赐死’那两个字开始,我就后悔了。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后悔得……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可我不能。我得撑着,撑着这个你曾经……或许在意过的江山。”
“我总想着,若是你在,会不会怪我把它弄得一团糟。”
“我像个疯子,自己折磨自己。”
他絮絮地说着,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说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痛哭。
说那些在“她”坟前呆坐的漫长午后。
说那些看到相似背影时的恍惚与刺痛。
说那些被悔恨啃噬,不得安宁的日日夜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帝王的粉饰。
只有一个男人,在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最丑陋、最不堪、最疼痛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剖开,捧到他差点永远失去的爱人面前。
祈求一丝怜悯。
祈求一丝……原谅的可能。
我听着。
泪水不知何时又爬了满脸。
为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沈容隐。
也为眼前这个,在无尽悔恨中煎熬的萧凛。
恨吗?
还是恨的。
可那恨意里,不知何时,掺进了太多别的东西。
酸楚,刺痛,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或许有千万个不得已。
但那杯毒酒,那份绝望,是真实存在,刻骨铭心的。
他如今的痛苦,悔恨,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也是真实存在,触手可及的。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
他维持着跪姿,仰头看着我,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希冀,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怕听到宣判。
怕连这最后一丝可能,都失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卸下所有铠甲和伪装,哭得像个孩子,悔得痛不欲生的男人。
心里那堵厚厚的冰墙,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温暖的、酸涩的洪流,汹涌而出。
冲垮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坚持。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光,和一丝释然的疲惫。
然后,我缓缓地,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还带着凉意。
有些微微的颤抖。
朝着他,伸了过去。
目标是他那宽阔的、此刻却因紧张和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动作很慢。
带着迟疑,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萧凛的瞳孔,在我抬手的那一瞬,骤然收缩。
他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那只手。
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决定他生死的神谕。
我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绷紧的僵硬,和皮肤下传来的温热。
他抖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又像是难以置信。
我没有收回手。
反而用了点力,轻轻按了按。
然后,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向上,抚上了他凌乱散落在颈侧的黑发。
发丝微凉,有些被泪水濡湿了,粘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