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平反的旨意颁下后,萧凛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就在第二天,工部和礼部就接到了紧急谕令。
为已故的忠武公沈老将军及其夫人,重新修葺陵墓,规制按照超一品国公的最高标准来,务必要“肃穆、庄严、配享其功”。
工部侍郎亲自带着最好的匠人,跑去京郊的功臣陵选址督工。
礼部则开始紧锣密鼓地拟定葬礼的全部流程仪轨,光是参与人员的名单和站位,就折腾了厚厚一摞。
内务府也没闲着,各种丧仪用品、陪葬器物,流水一样从库房里搬出来,件件都要最好的。
萧凛甚至亲自过问了棺椁的木料和漆色。
那几天,宫里宫外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忙碌和肃穆。
青黛跟我说,外面都传开了。
说陛下对沈家的事,是动了真格的。这阵仗,比当年几位老王爷去世时,还要隆重几分。
“那些之前暗地里嚼舌根,说沈家是罪臣,说娘娘您……嗯,说闲话的,现在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了。”青黛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解气的畅快。
我对着铜镜,看着里面模糊的容颜。
心里没什么波澜。
沈家的荣耀,沈家的冤屈,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份必须完成的责任。
对那个早已消散的、真正的沈容隐,有个交代。
葬礼定在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吉时,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青黛和几个特意派来的嬷嬷叫醒,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
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衣襟袖口滚了极细的玄色边。
头发全部绾起,用一根没有任何雕饰的白玉簪固定,耳坠、镯子、戒指,所有颜色鲜亮的东西全都除去。
脸上未施脂粉,苍白一片。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恍然间,竟有几分当年在冷宫时的影子。
只是眼神,终究是不一样了。
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驶出宫门,前往京郊功臣陵。
萧凛坚持要与我同乘一车。
他也是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沉静坚定。
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我在。”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
手心传来他干燥的温度。
功臣陵离京城不算太远,天光大亮时,便到了。
陵园早已被肃清,禁军五步一岗,将整个区域围得铁桶一般。
新修葺的陵墓坐北朝南,规模宏大,汉白玉的碑体高大庄严,上面镌刻着萧凛亲笔所书的“忠武公沈公讳xx及夫人xx之墓”。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石背。
墓道两侧,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萧凛下马车时,都聚焦过来。
惊讶,探究,复杂,敬畏。
我目不斜视,在礼官的引导和萧凛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向父母的合葬陵寝。
心,渐渐沉静下来。
哀乐起。
低沉肃穆的号角和钟磬之声,回荡在空旷的陵园上空。
祭礼开始。
萧凛率先上前,在陵前站定。
早有内侍捧上他亲自撰写的祭文。
他接过,展开。
清晨的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袖和手中的纸页,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清朗而沉痛的声音,清晰地传遍陵园每一个角落。
“……公起于行伍,忠勇冠三军,守疆卫土,功在社稷。然遭奸佞构陷,蒙不白之冤,身死而名污,家破而人亡。此朕之失察,朝廷之憾,亦天下忠良之痛也!……”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沈将军少年从军,到屡立战功,镇守边关,保境安民。再到如何被林相一党嫉恨,罗织罪名,构陷下狱,最终含恨而终。
桩桩件件,条分缕析。
将当年的冤情,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在满朝文武面前。
“……今奸佞伏诛,沉冤得雪。特追复公爵,谥曰忠武,配享太庙,迁葬功臣陵,永享祭祀。呜呼!公道虽迟,忠魂可慰。灵其有知,鉴此赤诚!”
念到最后,他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放下祭文,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对着陵墓,深深地、郑重地,三揖到地。
身后,文武百官,无论情愿与否,皆随之躬身行礼。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矮了下去。
场面肃穆而震撼。
我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看着那个对着我父母陵墓行礼的、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无比郑重的姿态。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芥蒂,似乎也随着他这一揖,缓缓沉入了心底。
接下来,是我这个女儿上前祭拜。
我接过青黛递来的香,点燃,跪下,三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心里默默地说:
“沈将军,沈夫人。”
“你们的女儿沈容隐,已经不在了。但我用了她的身体,承了她的因果。”
“今日,害你们的人已得报应,污你们的名已得洗刷。身后哀荣,也算极尽。”
“你们,可以安息了。”
“我虽非你们亲生,但今日这一拜,谢你们生养之恩,谢你们忠烈之气。往后,沈家门楣,我自会看顾。”
“走好。”
香插入炉,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
祭礼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每一个环节都庄重无比,无可挑剔。
萧凛始终陪在我身侧,或执礼,或肃立。
他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宣告着他对沈家的态度,对沈容隐的重视。
礼成。
迁棺,下葬,覆土。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崭新的、高大的封土堆耸立起来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几个当年与沈家有些渊源、或在沈将军麾下效力过的老臣。
他们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对着陵墓磕头不止。
“将军!夫人!你们……你们可以瞑目了!”
“苍天有眼啊!”
声音悲怆,却也带着沉冤得雪的释然。
我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尘埃落定。
回程的马车上,萧凛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累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摇摇头:“还好。心里……踏实了。”
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没再说话。
风光大葬之后,朝堂上的风气,明显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清洗林党,是雷霆手段,让人恐惧。
那么这次为沈家平反并高规格迁葬,就是明确的风向标。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忠臣,他不会忘;冤屈,他必会雪;亏欠的,他加倍补偿。
同时,也是在敲打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心里有鬼的人。
连沈家这样几乎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臣”,都能翻身,都能得到如此厚待。
那平日里那些结党营私、欺上瞒下、构陷同僚的勾当,陛下眼里,还能揉沙子吗?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因为林党倒台而有些惶惶的人心,反而逐渐安定下来。
只要你不是林党余孽,只要你确实有才干事,不搞那些歪门邪道,陛下似乎并不会赶尽杀绝。
甚至,因为空出了大量位置,许多原本沉沦下僚、或有真才实学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官员,得到了提拔重用。
朝堂之上,奏对时多了许多务实的内容。
哪里河道需要疏浚,哪里春耕需要扶持,边关粮饷如何调配更合理……少了些歌功颂德和互相攻讦,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政事讨论。
连御史台那帮最爱风闻奏事的言官,弹劾的奏章都少了,即便有,也多是证据确凿,不再像以前那样捕风捉影、党同伐异。
萧凛下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