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事情告一段落,朝堂气象一新。
萧凛像是上了发条,处理政事的劲头更足了。
常常批奏折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上朝。
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精神却亢奋得很。
我劝他注意休息,他只是拉着我的手笑:“不累。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把该立的规矩都立起来,以后才能真的轻松。”
他说的“清理”,显然不止前朝。
没过几日,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他难得早些回来,没去御书房,直接来了清音阁。
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神色是少有的郑重,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容隐,”他把那卷绢帛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正给窗台上的几盆花草修剪枝叶,闻言擦了擦手,拿起绢帛展开。
是一道旨意的草稿。
字迹是他的,遒劲有力,只是墨迹未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
我一行行看下去,原本平静的心湖,渐渐起了波澜。
“裁撤冗余宫人,年二十五以上、无特殊技艺者,可放归出宫,给予银两安置。”
“缩减后宫各项用度,份例减三成,禁绝奢靡浪费。”
“凡后宫妃嫔,入宫三年以上、未曾承宠或自愿者,可上表请求出宫归家,朝廷赐还嫁妆,另赏银五百两,田庄一处,允其自行婚嫁。”
“入宫五年以上、无所出且自愿者,亦可请旨出宫,或入皇家道观清修,待遇从优。”
“自即日起,暂停选秀。非特殊情况,不再纳妃。”
“朕之后宫,有沈氏容隐一人,足矣。”
最后一句,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出纸背。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
抬头看他。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觉得如何?”他问,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从前那些事……委屈你了。宫里这些人,这些规矩,看着烦心。”
“与其让她们在这四方天地里耗费年华,彼此算计,不如放她们一条生路,也给宫里,给我们,换个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横在我们中间。”
“这道旨意下去,或许会有非议,或许会有人说我昏聩。但我不在乎。”
“这江山,我要与你共享。这后宫,我也只想与你一人清净相守。”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眼神很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
我沉默了很久。
心里五味杂陈。
这道旨意,无异于一场地震。
自古以来,皇帝的后宫,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关乎皇嗣、关乎前朝平衡、关乎礼法规矩的大事。
如此大规模地放妃嫔出宫,还明确表示不再选秀,只要一人。
这几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决心。
也等于是把我,放在了风口浪尖。
“你就不怕,前朝那些老古董,用‘无嗣’、‘善妒’的罪名,把我淹死在唾沫星子里?”我放下绢帛,语气平静地问。
他嗤笑一声,带着帝王特有的倨傲和冷意。
“前朝?林相之后,还有谁敢拿这种事烦我?至于子嗣……”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柔和下来,带着笑意。
“我们会有孩子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不急。”
“就算没有,”他语气转为斩钉截铁,“这万里江山,难道还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宗室里过继便是。何必为了所谓的‘开枝散叶’,弄一堆不相干的人在眼前,彼此折磨。”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道旨意,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是在用他的方式,为我清扫未来路上所有可能的障碍和烦扰。
是在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兑现他“重新开始”的承诺。
“你拟都拟好了,还问我作甚?”我别开眼,继续摆弄手里的花枝,只是耳根有点发热。
他低低笑了,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拥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总要问过你。这是你的后宫,你的地盘。你不喜欢,我便再想别的法子。”
“谁的地盘?”我哼了一声,“我可没答应要当你的皇后。”
“不当皇后,当女主人也行。”他蹭了蹭我的头发,语气带着点赖皮,“清音阁的女主人,我一个人的女主人。”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有点痒,有点软。
三日后,这道旨意,以正式诏书的形式,颁行六宫,并晓谕天下。
如我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前朝倒是没什么太大动静。
经过林相案和沈家平反两件事,朝臣们算是彻底摸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
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连给罪臣翻案、超规格厚葬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放几个妃嫔出宫,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再者,皇帝明确说了“暂停选秀”,又不是“永不选秀”。
眼下后宫妃嫔不少,陛下又正当盛年,子嗣问题似乎也轮不到他们现在操心。
最重要的是,陛下这半年来手段酷烈,清理朝堂毫不手软,如今龙椅坐得稳如泰山。
谁没事会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妃嫔去触他霉头?
于是,前朝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后宫的震动,才是实实在在的。
旨意颁下的第一天,六宫寂静。
各宫都紧闭宫门,仿佛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第二天,开始有低位的嫔御,遣了心腹宫女,偷偷去相熟的、位份高些的妃嫔那里打听口风。
第三天,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是一位刘才人,入宫四年,只在大选时见过陛下一面,之后再未蒙召。
她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家族不显。
她本人性子怯懦,在宫里也是默默无闻,常常被克扣份例,日子过得清苦。
她的请愿书,是通过内务府直接递到御前的。
言辞恳切,说自己“资质愚钝,久无圣宠,深宫寂寥,常思父母”,愿“舍却虚名,归家侍奉双亲,以全孝道”。
萧凛当天就朱笔批了“准”。
不仅准了,还额外赏了二百两银子,一套头面,说是“添妆”。
消息传开,后宫炸了锅。
原来是真的!
陛下真的肯放人!还给钱给东西!
紧接着,请愿出宫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
大多是些低位、无宠、家世平平的嫔御。
她们入宫,本就是家族为了碰运气,或者应付差事。
在宫里熬了几年,看不到半点希望,青春虚度,还要忍受各种规矩和倾轧。
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带着还算丰厚的钱财和自由身出宫,简直是天降甘霖。
有人是真心想家。
有人是厌倦了这牢笼般的日子。
也有人,是看清了陛下眼中只有清音阁那一位,自己留下毫无意义,不如捞点实惠。
萧凛来者不拒。
只要递上来的,查明是自愿,一律准奏。
赏赐也大方,除了规定的五百两银子和田庄,往往还根据位份和入宫年限,额外赏些布料首饰,算是全了最后的情分。
那段时间,宫里每天都有人离开。
一辆辆青布小车,载着曾经锦衣玉食的娘娘们,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
她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常服,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和简单的行李,以及内务府发的“遣散银”和赏赐。
离去时,许多人忍不住回望那巍峨的宫墙。
眼神复杂。
有不舍吗?或许有一点,毕竟是最美好的年华埋葬的地方。
但更多的,是解脱,是轻松,是对未来的些许憧憬。
我站在清音阁临湖的楼上,能看到西侧宫门方向,偶尔有车辆驶出。
青黛站在我身边,小声说着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