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遣散的风波,渐渐平息。
留下的妃嫔们适应了新的规则,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宫里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连带着吹过的风,都仿佛少了脂粉味,多了几分清爽。
萧凛很满意这个状态。
他来清音阁越发频繁,有时甚至把不太紧要的奏折也搬过来批,美其名曰“这里清净,脑子清醒”。
我懒得拆穿他。
这日午后,我刚小憩起来,正对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玉兰花出神,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寿康宫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太后?
我微微挑眉。
这位前朝公主出身的太后,自从上次宫变时表态支持萧凛、之后又默许我留在清音阁以来,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宴庆典,几乎不见外人。
连萧凛去请安,也多是略坐坐就出来。
她今日主动召见我?
“可说是什么事?”我问,心里快速盘算着。
“传话的姑姑没说,只道太后娘娘请您去尝尝新进的春茶,说说话。”青黛压低声音,“瞧着态度挺和气的。”
我点点头,起身更衣。
既然是“尝尝春茶,说说话”,便不必穿得太正式。我选了身淡青色素面宫装,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便带着青黛往寿康宫去。
寿康宫在皇宫西侧,比别处更显清幽。
院子里种了不少松柏,经冬不凋,显得肃穆庄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从正殿旁的小佛堂里飘出来的。
引路的宫女直接将我带到了佛堂旁的暖阁。
太后苏暮雪正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个小宫女跪坐在一旁,安静地煮水。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朴素的金簪固定。脸上虽有岁月痕迹,但眉眼舒展,气质沉静,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平和。
“臣女沈容隐,给太后娘娘请安。”我依礼福身。
“快起来,坐。”太后抬眼看我,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不必拘礼。这儿没外人。”
我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但不显局促。
煮水的小宫女无声退下,暖阁里只剩下我和太后两人,以及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太后没急着说话,拿起茶筅,慢条斯理地调着茶膏。
动作娴雅,透着一种禅意。
我静静等着。
“这雨前龙井,是南边刚贡上来的,尝尝。”她将一盏茶推到我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清香扑鼻。
我双手接过,道了谢,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清醇,回甘绵长,确实是好茶。
“哀家许久没见你了。”太后自己也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温和的审视,“气色好了不少。看来皇帝把你照顾得不错。”
“陛下垂怜。”我垂眼,应了一句。
“不止是垂怜。”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却带着力道,“他做的那些事,哀家都看在眼里。为沈家平反,风光大葬;为你改革后宫,放归妃嫔,甚至说出‘永不选秀’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看清我每一丝情绪。
“这般决绝,这般……不留后路。在他这个位置上,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哀家这个儿子,哀家了解。”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复杂的情绪,“从小被当成储君培养,学的都是权衡利弊,制衡朝堂。先帝去得早,他少年登基,更是被逼着快速长大,心肠不得不硬,手段不得不狠。”
“林相那件事,他或许有他的不得已。但委屈了你,委屈了沈家,这是事实。”
我没想到太后会如此直白地提起旧事。
“都过去了,太后娘娘。”我轻声道。
“是过去了。”太后点点头,“但过去的错,得认。未来的路,得更稳当地走。他如今做的,就是在认错,在铺路。”
她看着我,眼神慈和了许多。
“你的遭遇,哀家听说了些。冷宫那地方……能熬过来,还能有如今这般心性,不容易。皇帝的心意,哀家明白。他是一心一意,要跟你重新开始,把亏欠你的,加倍补回来。”
“哀家今日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礼佛留下的淡淡檀香。
“就是想告诉你,皇帝的心意,哀家明白。你的好,哀家也看得见。这后宫,早该清净清净了。整日莺莺燕燕,斗来斗去,乌烟瘴气,没得坏了风气,也累了皇帝的心。”
“你能回来,能让他定下心来,是好事。哀家……支持你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像是一种正式的认可,也像是一种卸下心防的托付。
我心里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她。
太后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没有半分勉强或算计。
她是真的,放下了心结,接纳了我。
“谢太后娘娘。”我再次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
这次,不是为了礼节,而是为了这份难得的、来自长辈的认可与支持。
“坐,坐。”太后笑着让我坐下,然后转身,从炕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暗红色的绒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枚大小不一、造型古朴的印章。
“这些,”太后将锦盒推到我面前,“是掌管部分宫务的印信。一部分是内廷采买、库房支取的凭信,一部分是调配低等宫女太监的对牌。不算顶顶要紧,但琐碎,也磨人。”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鼓励和期许。
“皇帝前朝事忙,这些琐碎宫务,难免顾不过来。内务府那帮人,虽说现在规矩了不少,但也得有人时时敲打着。”
“你如今住在宫里,身份特殊,有些事,名正言顺地管起来,也好。”
“这些印信,你先拿着,练练手。往后……这偌大后宫,总得有个真正能主事、能让皇帝无后顾之忧的女主人。”
我看着锦盒里那几枚温润的印章,一时没有动作。
这不是普通的印信。
这是权力,是认可,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太后等于是将未来皇后执掌宫务的一部分权柄,提前交到了我手上。她在用这种方式,为我铺路,为我正名。
“太后娘娘,这……”我有些迟疑。不是不敢接,而是这意义太重。
“拿着。”太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哀家老了,精力不济,早该把这些杂事交出去。你是个稳妥孩子,又经过事,懂得轻重。交给你,哀家放心。”
“皇帝那里,哀家自会去说。他巴不得你能早些替他分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何况,太后说得对。我既然决定留下来,决定接受萧凛的“重新开始”,就不可能永远只缩在清音阁这一方小天地里。
有些责任,有些权力,该接的就得接。
这不仅关乎我个人的地位,也关乎后宫未来的安宁,更关乎……萧凛能不能真的心无旁骛。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锦盒。
锦盒不重,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臣女,定不负太后娘娘信任。”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
太后笑了,那笑容舒展而欣慰。
“好孩子。”她又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有什么不懂的,或是下面人不服管教,尽管来问哀家,或是告诉皇帝。有我们给你撑腰。”
“这后宫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立好规矩,明辨是非,赏罚分明。你心性坚韧,又通情理,哀家相信你能做好。”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后宫旧例,人事关系,太后提点了我几句。
她不愧是历经两朝、看透宫闱的老人,三言两语,往往就能点出关键。
末了,茶水续了两次,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