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萧凛去上朝后,我没有如往常般在坤宁宫处理宫务,或是去小花园侍弄那些我从冷宫带出来的、如今被精心移栽的花草。
我换了一身简便却不失庄重的常服,带着青黛,径直去了前朝的御书房。
时辰尚早,萧凛还没下朝。
御书房内伺候笔墨的小内侍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旋即连忙躬身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尚未下朝,娘娘您看……”
“无妨,本宫在此等候陛下。你们先退下吧,青黛留下伺候即可。”我在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
小内侍不敢多言,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青黛为我斟了茶,低声笑道:“娘娘今日怎的想起到御书房来等陛下?可是有要紧事?”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已经被内侍整理过,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朱笔搁在笔山上,一方厚重的玉玺静静躺在右侧。
这里是帝国权力的中心,无数影响千万人命运的决定,都从这里发出。
以前,我只能在后宫,通过萧凛的只言片语,或是一些流传的风声,间接地了解前朝动向,再寻机用不那么突兀的方式,提出一些建议。
但现在,不同了。
系统彻底融入山河,灵泉本源与我合一,那些曾因系统而获得、或因此被引导而掌握的知识与见识,已完完全全成为“沈容隐”的一部分。它们沉淀,发酵,与我对这个时代、这个王朝的观察思考融合,形成了许多清晰的想法。
而萧凛对我全然的信任与倚重,也给了我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的最大底气。
我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揽权。
只是觉得,我既然看到了问题,也有了些或许可行的思路,又恰好有这个位置和能力去推动改变,那为何不做呢?
为了窗外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能一直亮下去。
也为了,不负“山河鼎”最后的馈赠与期望。
“嗯,是有些想法,想同陛下商议。”我抿了口茶,对青黛笑了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宫人问安的声音。
门被推开,萧凛一身玄色朝服,头戴翼善冠,大步走了进来。他眉宇间带着朝会后的些许疲惫,但在看到我时,明显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暖意。
“容隐?你怎么来了?”他挥挥手,示意跟进来的徐公公等人不必伺候,自己解下冠带,顺手递给我。
我自然地接过,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帮他解朝服的系带:“来等你下朝,顺便……看看奏章。”
萧凛动作一顿,垂眸看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了然和笑意取代。他由着我帮他脱下繁重的朝服外袍,换上常穿的靛蓝色绣金常服,声音里带着纵容:“看奏章?可是后宫待得闷了,想来前朝也管一管?”
“陛下不允?”我抬眼,故意反问。
“允,如何能不允?”他拉住我的手,引我到御案后,自己先在宽大的龙椅上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我拉到他身侧,几乎是半揽在怀里,指着案上堆积的奏章,“皇后娘娘请,随便看。有红笔,有朱批,看中哪本,直接批了便是。”
这姿态,亲密又充满信任,带着点玩笑,却也透着认真。
我没推拒,就着这个姿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章翻开。
是东南某州府的雨水条陈,夹杂着请求减免部分秋税的请示。文字冗长,套话连篇。
我快速浏览,指尖在几个数据上点了点:“此地去年刚修了堤坝,今春陛下又特旨拨了粮种,按理不应如此艰难。这请求减免的数额,比照去岁实收,似乎高了半成不止。”
萧凛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接过那奏章仔细看了看我点出的地方,浓眉挑起:“你看得倒仔细。朕方才朝会上也觉此奏有些含糊,已命户部复核。”
他又抽了几本,有言官弹劾某地知府的,有请求增拨军饷的,有汇报某项工程进度的。
我不一定每本都细看,但往往能在他提及关键处时,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是联想到相关的旧例、数据。有些见解,连他都觉得新颖。
“你……”他放下手中奏本,侧过脸,深深地看我,目光中有惊讶,更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朕的容隐,竟是位女诸葛。”
“什么女诸葛。”我失笑,推开他又凑近的脸,“不过是旁观者清,加上……闲来无事,胡思乱想罢了。”
“那再胡思乱想点给朕听听?”他来了兴致,索性将奏章往旁边推了推,将我转过来面对他,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看他这般,我也不再藏着掖着。
“我近日翻看了一些旧档和户部文书,发现土地兼并之弊,在承平年间尤为凸显,乃动摇国本之祸根。许多百姓失地成为流民或佃户,朝廷赋税来源亦受影响。”
萧凛神色郑重起来,点了点头:“此乃积弊,先帝晚年已现端倪。朕登基后亦想整治,然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甚大。”
“徐徐图之,但需有法。”我沉吟道,“或可先令各州县重新清丈田亩,绘制鱼鳞图册,将官田、民田、隐田、瞒报之田,一一厘清。此为根基,耗时虽长,却不得不为。”
“清丈田亩……”萧凛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眼中光芒闪动,“此事工程浩大,且必触动地方豪强利益。”
“所以需派可靠干员,陛下给予明旨与支持。同时,可设立‘常平仓’。”我继续道,“丰年时,朝廷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余粮,存入常平仓,既不让谷贱伤农,亦可充实官仓。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则以平价或低价售出,平抑粮价,赈济灾民。此策若能行之有效,可稳定民心,亦可稍稍抑制豪强囤积居奇。”
萧凛眼睛亮了:“以丰补歉,调节粮价……此策甚好!前朝虽有类似‘义仓’,但多由地方乡绅把持,弊端丛生。若由朝廷直接掌控,设于各州要地,委派专官管理,纳入考核……容隐,你接着说。”
见他听得进去,我也放开思路。
“还有,我观六部及地方衙门,机构重叠、人浮于事者甚多。不仅耗费俸禄,更令政令推行迟缓,效率低下。或可着手精简,明确各衙署权责,裁汰冗员。省下的开支,可用于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兴办官学。”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有些是结合前世模糊记忆里的历史经验,有些则是基于对这个时代现状的观察思考,再以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表达出来。
萧凛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击掌称妙。
“核查田亩,抑制兼并;设立常平仓,稳定民生;精简机构,提高效率……”他将我提出的几点核心概括出来,眼中异彩连连,“容隐,你这些‘胡思乱想’,桩桩件件,皆切中时弊,有可行之径!比那些整天在朝堂上空谈仁义、互相攻讦的腐儒,强过百倍!”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揽住我的肩,在我额上重重亲了一下:“朕的皇后,果然是朕的福星,更是天下百姓的福星!”
我被他夸得有点脸热,推他:“别闹,还在御书房呢。这些只是粗浅想法,具体如何施行,细则如何拟定,派何人督办,还需陛下与诸位大臣详加商议。”
“这是自然。”萧凛笑道,“但有了方向,便成功了一半。明日朕便召户部、工部、吏部的人来商议!”
自那日后,我参与前朝政务,便成了默许的常态。
并非垂帘听政那般正式,而是萧凛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时,我常在一旁。有时是翻阅典籍,有时是帮他整理文书,更多时候,是听他讲述朝堂上的争议,或是一同探讨某些棘手事务。
他从不避讳让我看到奏章内容,甚至有时会将一些争议大的折子递给我,问“皇后怎么看”。
起初,朝中自然有非议。
“后宫干政”的帽子,私下里没少往我头上扣。
但萧凛态度强硬,将我提出的几项政策,以他的名义颁布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