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潺潺流水,看似不疾不徐,却在不经意间,已流淌过数个春秋。
又是一个初夏的午后。
御书房的窗户敞开着,带着荷花清香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殿内沉郁的墨香与些许暑气。
萧凛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批阅奏章,朱笔走龙蛇,神情专注。我则坐在他斜对面的小几旁,手里拿着一卷户部新呈上来的、墨迹才刚干透的《昭元五年春赋总录》,慢慢地翻看着。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
“呵。”萧凛忽然轻笑一声,搁下笔,将手中那份奏折往我这边推了推,“容隐,你看看这个。”
我抬眼,接过。
是江南巡抚的折子,例行汇报春耕及赋税收缴情况。前面是些套话,后面附着密密麻麻的明细数字。
我的目光直接落在那总计一栏。
比之四年前,又增了近一成半。
且折子里特意提到,今年新增的赋税,近七成来自于市舶司的海贸关税及各地工坊商税,田赋占比进一步下降。这意味着,农人的负担在减轻,而国库的收入却在稳步增长。
“是个好消息。”我唇角微扬,将折子合上递还给他。
萧凛接过,却没立刻放下,指尖在那数字上摩挲了一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与骄傲。
“何止是好消息。”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都透着轻松与满足,“四年前,朕还在为北境军饷、南边水患发愁,户部天天跟朕哭穷。如今……”他指了指案头另一叠奏报,“你再看那些。”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有禀报新修水渠、塘坝顺利完工,可溉田万亩的。
有奏报新式农具推广顺利,今春播种效率大增,老农喜极而泣的。
有呈报“常平仓”在去岁小范围春旱时平稳粮价、未生民乱的。
还有汇报新设的几处官学,生员如何踊跃,乡间教化之风渐盛的。
当然,也少不了几封言辞恳切的谢恩折子,来自几位家中有女在“懿德学堂”读书的官员,字里行间皆是感激皇后娘娘恩德,赞自家女孩儿如何进益,明理懂事云云。
桩桩件件,琐碎繁杂。
却拼凑出了一幅前所未见的、蒸蒸日上的盛世画卷。
这几年,我们当初在御书房里“胡思乱想”出来的那些点子,像一颗颗精心埋下的种子,在时间的浇灌和整个王朝机器的推动下,慢慢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已见郁郁葱葱之势。
核查田亩、抑制兼并的政令推行得艰难,但也卓有成效,清丈出不少隐匿的田产,打击了数家为祸一方的豪强。自耕农的数量在缓慢回升,流民较之往年减少了三成不止。
“常平仓”体系已初步在各大州府建立起来,虽然还做不到尽善尽美,但在调节粮价、应对寻常灾荒上,已显奇效。至少,再未闻有大面积“饿殍遍野”的惨事。
精简机构、裁汰冗员的举措,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反对声浪最大。萧凛手腕强硬,借着几桩贪墨旧案,连消带打,到底也推行了下去。朝廷开支节省了近两成,而各部衙门的办事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改良的曲辕犁、水车等农具,早已从皇庄官田推广至民间。如今行走在乡间,十架犁里,倒有七八架是弯辕的。百姓是最实在的,能省力、能多打粮食的东西,他们用得比谁都快。
水利是百年大计,投入巨大,见效也慢。但几处关键河段的疏浚和新修的水库,已在去年汛期和今年春旱时初步发挥了作用。工部报上来的文书里,字里行间都透着扬眉吐气。
而市舶司的规范与海贸的繁荣,更是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和琳琅满目的海外奇珍。国库从未如此充盈过,充盈到萧凛前些日子大手一挥,又减免了三个受灾道府的三成夏税。
至于我的“懿德女子学堂”……
第一批五十三名学生,已于去年结业。
她们中,有的凭借所学医术,回家后为母亲调理好了陈年妇科病,被乡邻称奇;有的帮着父兄打理店铺账目,分毫无差;还有的,因着识文断字、通晓事理,在议亲时成了“香饽饽”,都说要娶个明事理、能掌家的媳妇,是家族之福。
如今,学堂已招到第五批学生。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还增设了“高级班”,教授更深的算学、药理甚至简单的律法条文。虽然朝中仍有零星的非议,但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皇帝坚定不移的支持下,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京城里,悄悄将女儿送去学堂读书的人家,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开始聘请西席,单独教导家中女儿。
这股风,正悄然从京城,向周边州县扩散。
“仓廪实,府库足,边境宁,百姓安。”萧凛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他拿起另一本奏折,是兵部报上来的,“北狄王庭内乱,自顾不暇,已遣使求和,愿纳贡称臣。西边那几个部族,也老实得很。”
他放下奏折,目光投向窗外澄澈的蓝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笃定。
“容隐,你看到了吗?这便是你我携手,为这天下挣来的太平光景。”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怎么会看不到?
宫墙之内,或许感受还不那么真切。但偶尔,我会换上便装,带着同样作寻常妇人打扮的青黛,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悄悄出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一走,看一看。
我看到朱雀大街上商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最鲜活的市井烟火。
我看到酒肆茶楼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听客们叫好声不断。
我看到码头边货船往来如梭,力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虽然辛苦,脸上却带着对生活的盼头。
我看到新修的青石板路平整宽阔,车马行人井然有序。
看到城外田垄整齐,禾苗青青,农人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天,脸上是风霜,也是踏实。
看到街角嬉闹的孩童,手里拿着新买的糖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到学堂散学时,穿着青色学服的女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叽叽喳喳讨论着今日的课业,眼神清亮,脚步轻快。
这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不是史书上冰冷枯燥的八个字,而是充盈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的,那种蓬勃的、安稳的、充满希望的生活气息。
“是陛下的英明决断,是百官用心,是将士用命,是天下百姓勤勉。”我轻声道,“我不过是……在旁边,递了递梯子。”
萧凛反手握住我放在他肩上的手,将我拉到身前,让我侧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密,尤其是在这庄重的御书房。但他此刻似乎毫不在意,手臂环着我的腰,将脸埋在我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容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没有你,或许也会有太平,但绝不是今日这般景象。你不知道,如今民间如何称颂你。”
我微微一愣。
这个,我倒真没特意打听过。
萧凛低笑一声,抬头看我,眼中带着戏谑,也藏着深深的爱重与骄傲。
“他们称你为‘女中尧舜’。”
我手一抖,差点没坐稳。
“这……这也太过了。”我有些无奈,“我何德何能……”
“百姓心里有杆秤。”萧凛打断我,眼神认真,“你改良农具,他们田中省了力,多收了粮;你建言设常平仓,灾年他们能买到平价粮,不至饿死;你兴修水利,他们的田地不再怕旱怕涝;你允许女子入学,让多少人家看到了女儿的另一条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不傻,他们记得。”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还有更离谱的。听说有些地方的百姓,在家里同时供奉了朕和你的长生牌位。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