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来朝仪的余韵尚未散去，京城内外仍沉浸在四方来贺的盛况之中。各国使节离京前，皆获赠《大周风物志》一册，内附新绘制的“寰宇通商图”，标注着大周即将开放的港口与商路。佛郎机总督阿尔瓦雷斯临行前，更是与周恒密谈整夜，无人知晓二人达成了何种协议，只知翌日清晨，一队禁军护送着几口密封的木箱，悄然运入了工部衙门。
然而，周恒的目光已投向更远处。
“王爷，这是工部递上的‘万国博览会’收支册。”户部尚书躬身递上账本，语气中难掩惊叹，“仅十日，博览会的门票与商税收入，便抵得上往年半年的市舶司税收！”
周恒并未翻阅，只是轻轻颔首：“各国奇珍异宝，百姓趋之若鹜，不足为奇。”他抬眸，看向窗外渐落的夕阳，“但真正的财富，不在珍玩，而在——”
“人才。”
三更时分，周恒的书房仍亮着灯。
苏婉清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她见丈夫伏案疾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不由轻叹：“万国来朝仪刚结束，你便又熬到这般时辰。”
周恒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骨，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却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夫人可记得佛郎机人那尊‘寰宇仪’？”他突然问道。
苏婉清眸光微动：“自然记得。那铜球上标注的航线，与郑和海图竟有七分吻合。”
“三分差异，便是百年差距。”周恒声音低沉，“佛郎机人的船队已绕过好望角，而我朝自郑和之后，海图蒙尘，水师凋零。”他展开案头一卷泛黄的图纸，赫然是前朝遗留的航海笔记，“阿尔瓦雷斯说，西洋诸国设有‘皇家学会’，专研天文、航海、火器之术。其会员不拘出身，唯才是举，甚至……”
他顿了顿，指尖在纸上一敲：“女子亦可入会。”
苏婉清瞳孔一缩。
“万国来朝，让我看清一事——”周恒起身，负手望向窗外夜色，“大周若要真正崛起，光有科举扩招、女子书院还不够。我们缺的，是一处能汇聚天下英才、熔炼百家之长的所在！”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中灼热的光芒。
“你要建……‘皇家学会’？”苏婉清轻声问。
“不。”周恒转身，一字一顿，“是‘皇家学院’！”
五日后，紫禁城文华殿。
新帝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周恒连夜拟就的《请设皇家学院疏》。少年天子越看越是心惊，到最后竟拍案而起：“周卿此议，当真石破天惊！”
奏疏中言明，皇家学院不隶属国子监，不归礼部管辖，而是直属于皇帝的特殊学府。其下设四院——
格物院（专研天文、算学、机械）
医学院（整合太医院与民间医术）
商律院（研习各国律法、贸易通则）
海舆院（钻研航海、地理、军事）
更令人震撼的是，学院招收对象不限科举功名，工匠、医师、商贾、退伍老兵，乃至通晓异国语言的译官，只要通过考核，皆可入院修习！
“陛下，”周恒沉声道，“万国博览会上的自鸣钟、火铳图纸、航海罗盘，皆非诗书礼乐所能造就。我朝欲与列国争锋，必须打破‘重道轻器’之窠臼！”
皇帝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挣扎：“可国子监祭酒、礼部那些老臣……”
“所以臣请陛下亲任学院‘山长’。”周恒早有准备，“学院首期学员，可从火器营、女子书院、工部匠作司中遴选。待做出成绩，旁人自会闭嘴。”
殿内沉寂良久。
终于，皇帝深吸一口气，朱笔在奏疏上重重一勾：“准奏！”
诏书颁布当日，京城哗然。
国子监内，白发苍苍的司业赵弘毅气得摔碎了茶盏：“奇技淫巧！周恒这是要掘我儒家根基！”
礼部衙门，侍郎韩城连夜求见严世卿：“尚书大人！皇家学院竟允许匠籍、商籍入学，此例一开，天下读书人颜面何存？！”
严世卿默然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韩城低头一看，竟是《实务策论纲要》的修订版，新增了“格物致用”一章！
“韩大人，”老尚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老夫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想。可那佛郎机的自鸣钟，你看过了吗？”
韩城一怔。
“它能精确到刻，无需人力，日夜不歇。”严世卿苦笑，“国子监的日晷，阴天便成了摆设。”他拍了拍韩城的肩，“这世道……变了。”
秋分这日，西郊原属皇家的“澄观园”张灯结彩。
这里本是前朝皇帝避暑之地，如今被改建为皇家学院。园内古树参天，新修的格物楼、医典阁、海舆堂错落其间。百名首期学员身着统一靛蓝学袍，整齐立于广场。
他们中有火器营的年轻匠师，有女子书院算学榜首的少女，有走南闯北的老船工，甚至还有两名戴着镣铐的西洋俘虏——佛郎机商团留下的火炮技师！
周恒与皇帝并肩而立。
“朕宣布——”少年天子声音清越，“皇家学院今日启学！”
掌声雷动中，周恒的目光扫过人群。他在寻找一个身影——那名在万国博览会角落摆弄自制罗盘的寒门少年。三日前，他让亲卫暗中将人带来。
果然，最后一排，一个瘦小的身影局促地站着，双手紧攥着破旧衣角。
周恒微微一笑。
火种已埋，只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