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笔趣阁无弹窗 > 第119章 法典融万邦
  马六甲,海商公会总部,“瀚海堂”底层的议事大厅。
  这里没有星图司顶层的幽蓝静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嘈杂与凝重。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南洋香料浓烈的气息以及各种语言激烈争论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巨大的环形阶梯议事席上,人头攒动,形形色色的人物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居中高台上,严素秋身着公会首席理事的藏青常服,外罩象征仲裁权威的深紫色绶带,端坐主位。她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沸腾的人群,手中那柄特制的、带磁吸装置的水晶指示棒,此刻正点在她身后那面巨大光幕上投影出的、一行行密密麻麻、被不同颜色标记的文字上——那是《寰宇海商法典》最新也是最核心的争议条款草案。
  草案下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来源:
  大周律疏·户律·市舶篇 三佛齐旧港海商约法 马六甲苏丹国海事例 天竺马拉巴尔海岸商盟规条 威尼斯海洋法(拉丁文译本) 佛郎机王国海事敕令(节选) ……
  “肃静!”严素秋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沸腾的油锅,瞬间压下了满堂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她的水晶棒精准地点在光幕上一处被标红的条款上,“争议焦点三:货损赔偿之‘公平市价’核定。苏门答腊代表阿卜杜勒先生,贵方坚持以‘事发地当时市价’为准,理由是路途遥远,货物价值波动剧烈,若以目的地市价赔付,对承运方不公。”
  坐在前排、裹着华丽头巾的苏门答腊大商人阿卜杜勒立刻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一种混合了闽南语、马来语和少量阿拉伯词汇的贸易语言)激动地反驳:“正是如此,严理事!香料从巴邻旁装船,到巨港可能涨三成,到广州可能翻倍!若在巴邻旁外海沉没,按广州价赔?船主倾家荡产也不够!这是逼我们停运高价货!”
  “荒谬!”一个穿着佛郎机式紧身上衣、留着八字胡的威尼斯商人阿尔维塞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操着生硬的拉丁语混合着意大利语,“契约精神!契约!提单上写明了目的地!风险转移点在目的港卸货完成!损失自然按目的地价值计算!否则,船主在海上把高价货‘不小心’弄丢,只赔个装船价,岂非鼓励欺诈?这是对所有货主的掠夺!我代表热那亚、威尼斯、比萨所有西洲商人,坚决反对!”他身后一群西洲面孔的商人、代理人纷纷鼓噪附和。
  “阿弥陀佛!”一个穿着褐色僧袍、面容枯瘦的暹罗华商代表双手合十,声音却带着焦虑,“严理事,诸位!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浪。按目的地赔,船主保费必然暴涨,运费也要水涨船高!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是我们货主吃亏!求个折中吧!”
  争吵再起,闽南话、马来语、泰米尔语、阿拉伯语、拉丁语、佛郎机语……各种声音混杂,翻译们满头大汗,几乎崩溃。
  严素秋的水晶棒重重敲在主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次压下声浪。“折中?”她冷冷道,目光扫过众人,“法典不是和稀泥!是要立规矩!立一个让商者敢运、运者敢担、人人心中有底的规矩!”
  她的水晶棒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公会星图司过去三年,马六甲至广州航线,胡椒、丁香、苏木三种大宗商品,在巴邻旁、巨港、广州三地每月平均市价波动图!还有同期海损率统计!”
  光幕上,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清晰地显示出:从装船港到目的港,香料价格确实呈阶梯式上涨,但波动幅度远小于想象(得益于公会日益完善的信息传递网络平抑了部分投机)。同时,海损主要发生在近海或恶劣天气季,并非全程高风险。
  “基于此,”严素秋的声音斩钉截铁,“草案修改如下:货损赔偿,‘公平市价’以‘契约签订时,公会官方发布的该季度目的港同类货物基准指导价’为基础,结合‘货损发生地距目的港航程比例’及‘公会核定之合理利润加成(上限5%)’综合核定!此基准价由公会星图司按季发布,透明可查!争议提交公议庭仲裁时,可参考临近港口实时交易记录佐证,但基准价是核心依据!”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阿卜杜勒张了张嘴,看着那清晰的数据曲线和“基准指导价”的字样,又默默坐下。阿尔维塞皱着眉头,反复咀嚼着“契约签订时”、“基准指导价”、“合理利润加成”这几个词,虽然对5%的利润上限略有不满,但核心的“目的地价值导向”得到了坚持,且有了透明依据,他最终也缓缓点头。那位暹罗华商则松了口气,有基准价,波动就小多了,船主保费运费涨幅可控。
  “下一个焦点!”严素秋毫不拖泥带水,水晶棒点向另一处标黄的高亮条款,“争议焦点七:异教徒契约效力及纠纷管辖!”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许多来自天竺、中东、甚至部分南洋本地信奉不同宗教的商人代表,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佛郎机大使吉哈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胸前的蓝宝石十字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个裹着巨大包头、来自古吉拉特的穆斯林商人代表站了起来,语气带着恭敬但不容置疑的坚持:“至高至大的严理事,依据神圣的《沙里亚法》,涉及信徒间的商业契约,其效力及纠纷裁决,当由卡迪(伊斯兰法官)依据真主的旨意进行。异教徒法庭无权置喙!”他身后几位同样装束的商人纷纷点头。
  “荒谬绝伦!”阿尔维塞再次跳了起来,这次是冲着古吉拉特商人,“在威尼斯,就算跟埃及苏丹做生意,契约也要在市政厅公证!纠纷由商业法庭裁决!什么卡迪?难道让我们把官司打到麦加去吗?时间、路费谁承担?效率何在?公理何在?”
  “我们大周商人,只认白纸黑字和公议庭的铜尺!”一位来自泉州的陈姓海商代表也大声表态,“管他什么神什么佛,签字画押,就得认账!在公会的地盘,自然按公会的规矩办!”
  宗教的壁垒比纯粹的利益之争更加森严冰冷。古吉拉特代表脸色涨红,阿尔维塞怒目而视,其他宗教背景的商人也窃窃私语,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对峙压力。
  严素秋的目光冷冽如冰,她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海商公会,非庙宇,非教堂。我等在此,只为厘定波涛之上、货殖往来之规条!此规条,不拜泥塑木雕,不奉唯一真神,只尊八个字——‘契约神圣,公平公议’!”
  她的水晶棒重重地点在光幕上最终修订的条款上:
  《寰宇海商法典》第七章·总则·第一款: 凡在海商公会登记备案、经公证处核验之契约,无论缔约方信仰、种族、邦国,其效力等同,皆受本法典保护。 第二款:凡因履行该等契约所生之争议,无论争议各方信仰为何,皆须优先提交海商公会公议庭,依本法典及公议程序裁决。任何基于宗教信仰而否定公会登记契约效力或公议庭管辖之主张,本法典不予承认。
  死一般的寂静。古吉拉特代表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似乎想引用经文辩驳,但看着严素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大多数商人(包括不少穆斯林商人)眼中流露出的务实认同,他最终颓然坐下。信仰固然神圣,但生意需要确定性和效率。公会的契约和公议庭,至少提供了一个超越宗教藩篱的共同平台。阿尔维塞则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吉哈诺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微微侧头,对身旁一名随从低语了几句,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提前离开了这令他厌恶的“世俗泥潭”。蓝宝石的光芒在离去的背影上一闪而逝。
  严素秋没有看吉哈诺离开的方向,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水晶棒继续移动:“焦点十一:海盗劫掠损失分摊原则……焦点十五:不可抗力界定范围……焦点二十二:公会银票结算纠纷处置流程……”
  争论、妥协、数据支撑、利益平衡……一条条凝聚着智慧、争吵甚至血泪的条款,在严素秋冷静到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