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御前会议。气氛前所未有的微妙。
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身着明黄常服,面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边沿缓缓划过。他的目光扫过下首几道重臣的身影,最终落在左侧首位的摄政王周恒身上。
周恒身着亲王常服,气度沉凝如渊海。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着几份来自天南地北、墨迹犹新的奏报:
南洋总管大臣奏: 婆罗洲西南特许煤区首期产出“乌金”三万石,首批已装船发往新洲望乡堡。新洲总督府回报,新式“火牛机”供煤充足后,矿山排水效率陡增三成,铜锡产出月增近万斤。
海商公会呈报: 癸卯年末季,公会汇总各主要航线关税、特许权费、仲裁佣金入账,总计折银一百二十七万九千四百两有奇(扣除公会运转及舰队维护开支)。其中香料、南洋锡矿、新洲木材、西洲火器零件转口占比最大。
户部附议咨文: 公会移交国库银九十六万三千两整(按协议七成比例)。
皇家格物院秘奏: “织云坊”实验工场(采用改良珍妮机与“火牛机”联动)月产精纺棉纱远超传统千架纺车总和,布匹成本骤降四成。然需大量新洲长绒棉及稳定煤炭供应支撑。恳请陛下速拨内帑三十万两,扩建工场,订购新式“水火机”(蒸汽动力织布机)原型。
御案的另一堆,则压着厚厚一摞弹章、奏疏、陈情表,用词或激烈、或悲愤、或忧心忡忡:
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 “海商公会,名为商会,实为国中之国!掌关税,握军资(指公会武装舰队),擅法规,敛巨财!长此以往,财权兵柄尽付商贾之手,国将不国!请陛下收公会之权,归户部、兵部、刑部辖制!”
勋贵集团陈情表(由礼亲王代奏): “……海外巨利,乃天佑大周,非海商公会一己之功!祖宗勋戚,世代簪缨,拱卫社稷,今田庄收成微薄,禄米贬值,生计日渐艰难。恳请陛下体恤,增设‘海外开拓恩饷’,或从公会收益中划拨固定份额,赡养功臣之后,维系天家体面……”
清流派鸿儒奏疏(由翰林院掌院学士领衔): “……农,天下之本!今举国上下,尽谈海利奇技,弃耕读根本如敝履!商贾重利轻义,奇技淫巧惑乱人心!长此以往,民风必坏,国本动摇!恳请陛下明诏,抑商贾,重农桑,严控海外拓殖规模及靡费,将公会岁入大部投入河工、赈灾、兴修各地官学社学,教化民心,重归淳朴!”
江南织造局、苏杭丝商行会联名泣告: “……‘织云坊’新布倾销江南,价贱如土!万千机户、织工顿失生计,哀鸿遍野!此乃断我江南数十万织户生路!恳请陛下废止‘织云坊’,严惩蛊惑朝廷行此苛政之‘奸佞’!”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户部尚书钱敏忠、工部尚书赵阔海、兵部尚书沈涟等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新旧两股力量的碰撞,已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在御前摊开,图穷匕见。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钱爱卿。”
户部尚书钱敏忠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公会岁入移交国库九十六万两,”皇帝指尖点了点那份户部咨文,“解了秋税不足之急,也支应了北疆冬装饷银。依卿看,此等收益,该如何分派?勋贵所求‘恩饷’,清流所请‘重农抑商’,织造局所告‘民生凋敝’,还有格物院的‘水火机’,都等着银子。”
钱敏忠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偷眼瞥了下首的摄政王周恒和右首闭目养神的严世卿,斟酌着词句:“启禀陛下……公会巨利,确解燃眉之急。然……然僧多粥少,殊难两全。臣以为……勋贵维系体面,关乎朝廷颜面,不可不顾;东南织工生计,亦牵涉甚广,须安抚;格物新机,若真如陆九所言利国利民……亦当扶持。至于清流所言重农……田赋乃国之根本,河工赈灾、官学社学亦是善政……这……这……”他越说越乱,汗流浃背,最后只能叩首道,“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圣心独断?”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礼亲王。他手持勋贵们的陈情表,须发皆张,对着钱敏忠冷哼一声,“钱尚书好一个‘殊难两全’!我等勋贵,世代为国抛头颅洒热血,难道连一份体面的嚼裹都不配有了?眼睁睁看着那些钻营海上的商贾坐拥金山银山,我等祖宗基业却要败落?”他转向皇帝,语气带上悲愤,“陛下!此非为臣等私利,实乃维系朝廷柱石之尊严啊!”
“王爷此言差矣!”一声清越的嗓音打断礼亲王,竟是坐在周恒下首的严素秋。她此刻身着四品女官服色,代表海商公会列席,本是破例,此刻却毫无惧色。“公会每一分收益,皆源于开拓之险、维系航路之费、调停万国之劳!七成归国,已然是大周得利!余下三成,维系庞大舰队、公会运作、星图测绘、港口修缮、抚恤伤残,早已捉襟见肘!何来坐拥金山银山之说?至于勋贵体面,”她目光扫过礼亲王,“朝廷俸禄,田庄产出,若无度挥霍,纵有金山银山亦难填其壑!开源不成反而尽想着分利,岂是长久之计?”
“你!一介女流商贾,安敢在御前妄议朝政,诋毁勋贵!”礼亲王勃然大怒,指着严素秋。
“礼亲王!”周恒低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住了场面。他并未看礼亲王,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公会收益,乃以商养军,以利拓疆,非为分肥。其运作模式,历经实践,行之有效,强收归旧有衙门,效率低下,贪腐滋生,只会自毁长城。此其一。”
他顿了顿,拿起格物院的秘奏:“‘织云坊’新机,产量骤增,成本骤降,此乃格物伟力!江南织户之苦,源于千年不变之旧法,非新机之罪!朝廷当做的,是引导机户学习新法,或转营更高端的丝绸刺绣,而非因噎废食,斩断前进之路!强行废止,不仅是扼杀百万两内帑投入,更是扼杀大周产业革新之生机!此其二。”
周恒的目光转向那份清流联名的奏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清流诸公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可鉴。然其谏言,重农抑商,严控拓殖,视新机为洪水猛兽,此乃抱残守缺,不识天下大势!若无海贸巨利支撑,何来钱粮兴修河工、赈济灾荒?若无格物新学,何来提高农亩产量、抵御天时?闭目塞听,空谈仁义,于国何益?投入社学官学?”他拿起那份公会收益清单,“公会已在南洋、新洲望乡堡设立蒙学、技工学堂十数所,教化当地及华商子弟,授以汉文、算术、航海、格物基础,此非教化?非为万世开太平之基业?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教化?”
周恒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旧有观念的壁垒上。钱敏忠低头不语,礼亲王脸色铁青,清流领袖翰林学士面色涨红,几次欲言又止,却被周恒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磅礴气势所慑。
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周恒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神情各异的群臣。最终,他轻轻抬手,止住了似乎想反驳的清流领袖。
“摄政王所言,有理有据。”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海商公会,维系海权,功不可没。其运作规制,暂且不变。格物院‘水火机’事,准其所请,内帑拨付三十万两,着工部督办,户部协理。望卿等务必成功,勿负朕望。”
“陛下!”清流领袖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倒,声音带着悲怆,“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朝廷若如此重利轻义,长此以往,民风必趋奸猾,国将危矣!恳请陛下三思啊!”
“至于勋贵所请,”皇帝仿佛没听到清流的恳求,目光转向礼亲王,“朝廷俸禄田庄,自有定制。额外恩饷,于制不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