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笔趣阁无弹窗 > 第128章 棉纺惊雷动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本是桑蚕吐丝、机杼声声的时节。然而,苏州城外,一片原本属于桑园和稻田的开阔地上,一座巨大的、用青砖和粗大梁木垒砌而成的建筑,正发出一种与这片温婉水土格格不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
  这便是海商公会巨贾赵元朗斥巨资、得工部“特许”兴建的“织云坊”。
  从远处望去,“织云坊”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高耸的烟囱里,粗壮的黑烟滚滚而出,直刺铅灰色的天穹,将空气中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染上了一股呛人的煤烟味。透过巨大的、嵌着廉价平板玻璃的窗户,隐约可见内部景象:成排成列、结构复杂精密的钢铁骨架——那是赵元朗花重金从西洲使团处“引进”、又经皇家格物院“天工所”陆九团队反复调试改装的“珍妮纺纱机”与“水力织布机”(此处已由“火牛机”蒸汽动力驱动)。粗大的皮带轮盘将来自厂房深处那台日夜嘶吼的“火牛机”的磅礴动力,传递到每一台机器的飞梭、锭子和滚筒上。
  呜——哐当!呜——哐当!
  蒸汽机活塞往复的沉重喘息,齿轮咬合的尖锐摩擦,无数飞梭在经纱纬线间高速穿行的“噼啪”爆响,还有成千上万锭子同时旋转发出的、如同夏日暴雨击打芭蕉叶般的嗡鸣……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庞大、单调、永无止歇的工业噪音洪流,冲击着每一个靠近者的耳膜和神经。
  厂房内,景象更是令人震撼。空气闷热浑浊,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炽热的蒸汽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散发着滚滚热浪。在刺眼的煤气灯光下(由工坊附属煤气车间提供),数百名穿着统一靛蓝色粗布短褂的工人,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在巨大的机器阵列间穿梭、巡视。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接续断头、更换满纱筒、检查布匹瑕疵……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棉絮沾满了他们的头发和眉毛。这里没有江南织户小院里慢条斯理的引纬穿综,没有巧手翻飞的精妙刺绣,只有冰冷的钢铁节奏和永不停歇的产出。
  “快!三号机断头了!接上!” “丙组!丙组布面有跳纱!查!” 工头的吆喝声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尖锐而短促。
  厂房深处,是蒸汽动力的源头。巨大的双层铸铁锅炉被烧得通红,炉膛口吞吐着熊熊烈焰,映照着几个“司炉工”如同鬼魅般沾满煤灰、汗流浃背的身影。每一次投煤,都激起一片火星和热浪。旁边,那台由陆九团队精心打造的“火牛机”气缸,在高压蒸汽的驱动下,发出沉稳而恐怖的“呜——哐当!呜——哐当!”的巨响,带动着贯穿整个厂房的巨大传动轴疯狂旋转。这里是“织云坊”的心脏,也是力量与压迫感最集中的地方。
  苏州城,七里山塘,张家小院。
  曾经“唧唧复唧唧”的机杼声,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死寂。院子里,那架陪伴了张老汉大半辈子的老式木织机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的几匹素色土布,是张家娘子熬了无数个通宵织出来的,却怎么也卖不出去了。
  “阿爹……”张老汉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织云坊”招工简章,声音干涩,“……里正又派人来催秋粮折色银了。还有……还有下月小妹出嫁的‘催妆银’……” 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家里已经几个月没见着像样的进项了。
  张老汉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织机旁,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桑树。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织机光滑的扶手,上面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磨出的油亮光泽,那是他一生手艺的印记。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水汽的叹息,仿佛要把积压在胸中所有的憋闷和绝望都吐出来:
  “世道……变了啊……”
  他颤巍巍地拿起桌上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糙米粥,米粒少得可怜:“‘织云坊’的布……又细又密,花样多,还便宜……谁还要咱们这老掉牙的‘家织土布’?”他喝了一口寡淡的粥水,混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官府……官府还发‘火耗捐’(变相加税),催着交银子……这织机……这织机……”他猛地抬手,想狠狠砸向那陪伴他一生的老伙计,手臂高高扬起,却终究无力地垂下,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张家娘子在里屋压抑地啜泣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院外,隐约传来货郎有气无力的叫卖声:“收旧织机嘞……收老木头织机嘞……劈柴烧火价……”
  海商公会苏州分理处,议事厅。
  气氛与“织云坊”的喧嚣、张家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精明的计算和资本涌动的热浪。
  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摊开着一份份报表和样品。公会驻苏州理事钱仲麟,一个保养得宜、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匹刚从“织云坊”送来的细棉布样品。布料轻薄柔软,纹理均匀细密,染着时兴的海棠红色,色泽鲜亮均匀。
  “诸位请看,”钱仲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赵东家这‘织云坊’所产细棉布,无论质地、品相、染色,皆远胜本地土布。更关键的是,”他拿起另一份报表,“其成本!每匹布耗棉纱比老式织机省三成!人工省七成!算上‘火牛机’耗煤及机器折旧,总成本竟不到老法织布的四成!四成啊!”
  围坐桌边的几位苏州本地大绸缎商、布号东家,脸上表情复杂。震惊、艳羡、焦虑、恐惧交织在一起。他们手中也拿着“织云坊”的布样,那冰冷的触感和低廉的报价,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们的神经。
  “钱理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绸商沈万和,声音带着苦涩,“此布一出,我苏杭十万机户,数十万纺工、染匠、踹匠(整理布匹的工人),生计何在?祖传的饭碗,顷刻就要砸个粉碎啊!”
  “沈翁此言差矣!”钱仲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资本天然的冷酷,“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机器之力,人力岂能抗衡?‘织云坊’之布,行销南北,甚至远售东瀛、南洋,利国利商,此乃大势!”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抛出诱饵,“公会之意,非为挤垮诸位。赵东家财力雄厚,然独木难支。公会愿做中间人,邀诸位入股‘织云坊’分号,共襄盛举!或……”他话锋一转,指向桌上的布样,“公会可包销诸位手中积压的丝、绸、锦缎,转口海外,利润亦颇丰。何必守着那注定被淘汰的纺车织机?”
  入股?转口?商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意动,有人则更加忧虑。入股新式工坊固然可能分一杯羹,但传统的手工工场和依附其上的庞大产业链,注定要被碾碎。
  “钱理事,”另一位布商迟疑道,“这机器织布……固然便宜,可……可这棉布倾销,丝价必然大跌,我苏杭丝绸根基……”
  钱仲麟摆摆手,不容置疑:“丝绸乃华贵之物,自有其主顾。然天下亿兆黎庶,穿衣用度,终是棉布为主!赵东家此举,乃开万世之利源!公会已与工部、户部议定,年内将在松江、太仓再设两座‘织云坊’!”他抛出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在座商人头晕目眩。两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南传统的家庭和作坊纺织业,将面临灭顶之灾!
  苏州府衙,后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新任苏州知府陈启泰,一位清瘦严肃的清流官员,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他面前的书案上,没有公文,只有几匹布料:左边是色泽黯淡、略显粗糙的本地家织土布;右边则是“织云坊”出产的光鲜细棉布,如同无声的控诉。
  下首坐着几位本地耆老和机户代表,为首的正是那位在张家小院落泪的张老汉,此刻他佝偻着身子,脸上是麻木的绝望。还有几位身着绸衫、但同样愁容满面的小织坊主。
  “府尊大人!”一个机坊主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织云坊’的布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价钱贱得跟土一样!我们……我们织一匹布的本钱,都抵不上他们卖价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