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口,伦敦港。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浑浊的河水。湿冷的雾气如同裹尸布,缠绕在桅杆林立的码头和尖顶教堂的轮廓上。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岸上煤烟、腐烂垃圾以及无数条远洋帆船经年累月渗入木板的霉湿气息。喧闹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码头劳工沉重的号子、商贩嘶哑的叫卖、海鸥刺耳的鸣叫、还有船帆绳索在风中扯动的吱嘎呻吟。
然而,当那几道截然不同的、沉闷厚重、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咙深处的汽笛声,如同炸雷般穿透浓雾,撕裂了伦敦港惯有的喧嚣时,整个港口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呜——嗡——!!!” “呜——嗡——!!!”
声音来自河口方向,低沉、绵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震颤,完全不同于风帆战舰刺耳的铜哨或悠扬的船钟。岸上忙碌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码头工人扛着的麻袋滑落在地,商贩的叫卖卡在喉咙里,连聒噪的海鸥都吓得噤声,盘旋着不敢落下。
浓雾被粗暴地搅动,几个庞大得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轮廓,如同从神话深渊中爬出的钢铁巨兽,缓缓显露出狰狞的身影!
为首一艘,体量远超港口最大的风帆战列舰!巨大的船体由暗灰色的铁甲拼接覆盖,在雾气中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两根粗壮得惊人的烟囱如同巨神的臂膀,肆无忌惮地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翻滚的浓黑烟柱!烟柱被强劲的西风撕扯、拉长,如同恶魔的旗帜,笼罩了小半片河面!烟囱下方,是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舰桥建筑,几扇巨大的舷窗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这座西洲最繁华的港口。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两座巨大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炮塔!粗短厚重的炮管斜指天际,炮口幽深如黑洞,仅仅是无声的存在,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舰艏,两个巨大的、如同龙爪般的铁锚悬垂着,在浑浊的水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这便是大周帝国特混舰队旗舰——“定波号”!镇海级蒸汽铁甲舰的首舰!一艘彻底颠覆西洲海军认知的战争机器!
紧随其后,三艘外形相似、体积稍逊但压迫感丝毫不减的铁甲舰——“镇海号”、“靖海号”、“安澜号”,如同沉默的钢铁扈从,排成楔形战列,以稳定得可怕的航速(约十节),碾开泰晤士河浑浊的波涛,推开拥挤的帆船,向着伦敦港的心脏地带,压迫而来!巨大的明轮(或螺旋桨)在水下搅动起浑浊的白色漩涡,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钢铁与蒸汽的蛮力,粗暴地碾压着风帆时代纤细的优雅!
“上帝啊……那是什么怪物?!”一个水手手中的缆绳滑落,目瞪口呆。 “铁……铁做的船?还能自己跑?雷欧在上,这不可能!”码头木匠揉着眼睛。 “看那炮!圣母玛利亚!那炮口能塞进一头公牛!”一个商人打扮的老者声音发颤。 “……是大周人!东方魔鬼的战舰!”有人认出了旗舰桅杆上飘扬的、从未见过的玄底金龙旗,惊恐地尖叫出声。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人群惊恐地向后退缩,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女人尖叫着抱起孩子,男人脸色煞白地寻找掩体。几艘挡在航线上的小渔船上的渔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划桨想要逃离这钢铁巨兽的碾压路径!整个伦敦港陷入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
“定波号”舰桥内。 郭振(郭振之子)一身笔挺的大周海军提督制服,肩章上的金穗在从舷窗透入的雾蒙蒙光线下熠熠生辉。他双手背负,身形挺拔如标枪,目光平静地透过巨大的舷窗,扫视着港口因舰队出现而引发的巨大骚乱。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种冰冷如铁的沉静。在他身旁,副使、精通拉丁语与佛郎机语的皇家学院毕业生秦朗,正低声汇报刚刚接收到的港口引水员(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英吉利老水手)语无伦次的请求——恳请舰队减速,小心航道,避免碰撞……
“告诉他们,”郭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舰体破开的水浪,“大周舰队,依国际海事惯例,请求入港锚泊补给。请按指定泊位引导。我舰机动良好,自有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鸣礼炮。按我大周海军的最高礼节。”
“遵命!”
片刻之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八声沉闷如雷、却又远比西洲火炮更为浑厚震撼的巨响,猛然从“定波号”舰艏那座旋转炮塔的两门巨炮中发出!炮口火光一闪即逝,巨大的白色硝烟瞬间膨胀开来,又被强劲的河风吹散!炮声在泰晤士河谷地反复回荡、叠加,如同八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伦敦居民的心坎上,也砸碎了港口残余的侥幸与喧哗!
这不是攻击,却是最具威慑力的宣告——宣告着一种全新的、碾压性的力量,已降临西洲的心脏!
朴茨茅斯军港,皇家海军旗舰“胜利号”甲板。
英吉利海军大臣威廉·豪威尔爵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如同石刻般坚硬的老派贵族,正举着他那支镶嵌着珐琅彩和宝石的黄金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停泊在港外锚地、那片巨大的、极其碍眼的、喷吐着黑烟的钢铁舰影。
他手中的精美望远镜,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优雅的享受。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定波号”那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倾斜船船舷上,被海水侵蚀出的暗褐色锈迹与冰冷钢铁原色的斑驳交错——那是绝对力量的原始印记!船船舷中部,一排整齐、狭长的炮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里面伸出来,口径不大,数量却多得惊人(速射副炮),像巨兽身上密密麻麻的毒刺!而那两座巨大的、可以缓慢旋转的炮塔,更是如同一座移动要塞的心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耻辱……”威廉爵士的声音如同海风刮过砂砾,低沉而充满压抑的怒火,“这简直是……堵在英吉利家门口的耻辱!”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看着身边几位同样脸色铁青的海军将领,“我们的‘勇士号’(英吉利第一艘铁甲舰)呢?还在船台上像个没孵化的铁蛋!而他们……”他指着远处,“已经开着这种怪物,把炮口顶在我们的鼻子底下!”
“爵士阁下,”一位年轻的舰长试图安慰,“‘勇士号’的设计更为先进,它采用的是……”
“设计?!”威廉爵士粗暴地打断他,黄金望远镜重重敲在桃花心木的船舷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现在不是谈纸面数据的时候!看看那烟囱!看看那航速!看看那该死的炮塔!他们不是来友好访问的!他们是来炫耀!来警告!来告诉我们,海洋……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禁脔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海风也无法平息胸中的滔天巨浪:“立刻!写信给首相和议会!不是请求!是要求!以海军部全体将领的名义!必须立刻批准海军扩建特别预算!停止那些愚蠢的关于‘铁甲舰是否必要’的争论!我们需要更多的铁甲舰!更大的火炮!更快的速度!比他们更大!更强!”他眼中闪烁着鹰一样的锐利光芒,“还有,组织所有休假的海军军官,分批去‘参观’他们的舰队!带上我们最好的工程师!带上尺子!带上眼睛!我要知道那该死的炮塔是怎么转动的!要用什么钢材才能顶住我们最新式68磅炮的近距射击!每一颗螺丝,每一寸焊缝,都要给我看清楚!记住!这不是外交礼仪,这是战争预演!”
就在威廉爵士因愤怒和耻辱而咆哮时,朴茨茅斯的码头上,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众。并非全是恐惧,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惊叹。
“快看!那么大!铁做的船居然不会沉?” “看那烟!天啊,它不用帆就能跑这么快!比我们的蒸汽邮轮快多了!” “听说那炮塔是能转圈的!不管敌人从哪边来,都能开火!” “上帝……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人群中,一个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的年轻人,正飞快地在速写本上描绘着“定波号”的轮廓,尤其是那两座炮塔的结构,眼神狂热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的喃喃自语被周围嘈杂的议论淹没:“……旋转机构……动力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