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深处,“熔炉”实验工坊。 空气灼热粘稠,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星。浓重的机油味、金属熔渣的焦糊气、以及未燃尽的“火油精”(汽油)特有的刺鼻甜香混合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气浪。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再是蒸汽机单调的往复,而是夹杂着短促、爆裂、如同野兽濒死咆哮般的炸响!每一次爆燃,都让整个工坊的地面微微震颤。
实验场中央,那台代号“烈焰之心”的怪兽正经历着又一次严酷的极限测试。它的主体是一个被厚重铸铁水套包裹的圆柱形“爆燃腔”,此刻腔体顶部复杂的油气混合喷射器正发出嘶嘶的尖啸,如同毒蛇吐信。侧面观察窗内,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每一次“砰!砰!”的爆燃猛烈喷吐、收缩,映照着周围工程师们紧张而布满油污的脸庞。
连接爆燃腔的粗大传动轴疯狂地带动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偏心旋转机构(转子雏形),其转速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跳动、摇摆,早已突破了任何蒸汽轮机所能企及的极限!
陆九坐在特制的、带有强力弹簧减震装置的轮椅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紧握着一支炭笔,在一张沾满油污的图纸上飞快演算。图纸核心,正是那个让无数天才工程师折戟沉沙的致命弱点——三号气缸的密封环结构图。图纸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参数、公式和失败的标记。
“陆师!第七次全功率测试!三号气缸密封环…又…熔穿了!”一个满脸油污、戴着厚厚石棉手套的年轻工程师嘶吼着,声音几乎被轰鸣淹没。他惊恐地看着一股刺鼻的蓝烟正从旋转机构的缝隙中猛烈喷出,伴随着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叫!
“停!停火!泄压!快!”陆九厉声喝道,声音沙哑而急促。
控制台前的学徒手忙脚乱地扳动阀门。爆燃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传动轴在巨大惯性下发出的低沉呜咽和金属部件因急速冷却而收缩发出的密集噼啪声。工坊内瞬间被失败的沮丧和刺鼻的蓝烟笼罩。几个助手迅速围上去,用特制工具拆卸那滚烫得几乎无法触碰的爆燃腔盖板。
陆九推动轮椅上前,浑浊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着被拆下、已经扭曲变形、边缘甚至熔化成琉璃状的三号气缸密封环。那环状物通体暗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和金属烧熔后的怪异气味。
“高温…高压…高速摩擦…”他喃喃自语,炭笔在图纸旁空白处飞快写下参数,“铸铁不行…青铜也不行…镍合金…耐热提升有限…周墨!”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一个正埋头记录数据、同样戴着厚厚眼镜、瘦小却异常专注的学徒,“你上次提出的那个‘多层异质金属嵌套烧结’的构想!计算书呢?立刻拿来!还有孙首席从归墟带回来的深海样本分析报告,特别是那种耐高压生物外壳的结构图谱!”
被唤作周墨的学徒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与瞬间燃起的狂喜:“在…在我这里!陆师!”他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演算纸中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和一份星图馆下发的、标记着“探骊绝密”的文件袋,“我推演了热膨胀系数匹配和摩擦界面处理,理论上…如果能在高韧性的镍基合金内层,利用高温粉末冶金技术,烧结一层超硬的碳化钨微粒作为耐磨层,再结合孙首席报告中提到的深海巨管虫外壳的‘梯度层叠抗压结构’设计支撑骨架…或许能…”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比划着复杂的结构。
陆九一把抓过笔记和报告,浑浊的眼睛如同扫描仪般飞快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结构草图和深海生物的微观电镜图。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没有气馁,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被新思路点燃的兴奋火焰。“好!思路对头!这‘龙鳞环’的筋骨,就按这个来!”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通知冶金所!停止所有其他项目!集中所有坩埚、电弧炉、高温烧结炉!给我试!用镍!用铬!用钨!用碳!把天工院仓库里压箱底的稀有金属粉末都拿出来!哪怕把‘熔炉’烧穿,把老夫这把老骨头熬干,也要在这炼狱里,烧出能在‘烈焰之心’里跳舞的‘火舞之环’!”
炉火熊熊,映照着墙壁上晃动的人影。金属在炽白的电弧中熔融、流淌。失败的蓝烟尚未散尽,新一轮更疯狂、更精密、更接近材料学极限的炼狱已然开启。陆九的目光穿透刺鼻的烟雾,仿佛看到了那无需往复、直接旋转爆发出的澎湃动力,正驱动着铁龙风驰电掣,驱动着巨舰劈波斩浪,驱动着一个全新的时代。
新洲内陆,金山矿脉深处。 黑暗、潮湿、闷热。污浊的空气混杂着汗臭、岩石粉尘和劣质油脂的气味。巨大的坑道如同巨兽的食道,蜿蜒伸向地心。只有矿工帽上摇曳的微弱灯火,勉强撕开一片片局促的光明。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岩石垮塌的巨响和矿车在轨道上吱呀作响的声音。
排水巷道里,积水已经漫过膝盖。几十个浑身泥浆、精疲力竭的矿工正排成一列,如同苦役般麻木地传递着沉重的水桶,将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一桶桶接力运往高处。他们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痕和淤青,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几台老旧的蒸汽抽水机在一旁苟延残喘地嘶吼着,但排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地下水的渗出。
“妈的…这鬼地方…水…水永远也排不干…”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将最后一桶水倒进蓄水池,瘫软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再这么下去…不是累死…就是被水淹死…塌方砸死…”
“省点力气吧,老张…抱怨顶个屁用…”旁边一个瘦小的矿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空洞,“工头说了…矿上没钱换新机器…蒸汽机…就这德性…认命吧…”
就在这时,坑道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更加低沉有力的轰鸣声!这声音穿透了蒸汽机的嘶吼和矿工的喘息,带着一种原始的、澎湃的力量感。
“什么声音?” “好像是…新机器?” “快看!工头带人来了!”
矿工们纷纷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几盏更明亮的矿灯晃动着靠近,工头带着几个技术员,指挥着一群壮汉,正小心翼翼地用滚木和撬杠,将一个被油布包裹着的、外形奇特的沉重铁家伙运进巷道。那东西体型不大,但结构紧凑,没有锅炉,没有烟囱,却连接着复杂的油管和粗大的排气管。
“都让开!让开!”工头扯着嗓子吆喝,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不确定,“这是天工院刚送来的新玩意儿!叫‘火牛机’!据说是用新洲挖出来的‘火油精’直接烧的!劲儿大得很!专门给你们这破排水巷道用的!”
矿工们好奇又畏惧地围拢过来。技术员迅速扯掉油布,露出里面那台结构紧凑、外壳还带着铸造毛刺的内燃机原型机。它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崭新的离心水泵。技术员紧张地检查油路、气路,最后猛地拉动一个粗大的曲柄摇杆。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蒸汽机都更加短促、爆裂、充满力量的咆哮在狭窄的坑道中炸响!排气管瞬间喷出一股浓黑的、带着浓烈汽油味的烟雾。巨大的噪音震得矿工们耳膜嗡嗡作响,纷纷后退。但紧接着,那连接水泵的传动轴开始疯狂旋转!
“哗——!!!” 一股比之前强劲数倍的水流,如同愤怒的水龙,从水泵出口的粗大铁管中猛烈喷射而出,直冲巷道顶部的排水渠!水流冲击岩壁的声音震耳欲聋!
“老天爷!这劲儿…太大了!”老张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汹涌的水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片刻功夫,巷道里那令人绝望的积水水位,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成了!真的成了!”技术员抹了把汗,脸上露出狂喜。工头也咧开嘴笑了:“都愣着干嘛!快去把低洼处的水往这边引!这‘火牛’有劲儿!让它可劲儿抽!”
矿工们如梦初醒,疲惫麻木的脸上第一次绽开了发自内心的、混杂着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