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提着考篮的举子。周恒站在明远楼的高台上,望着下方如蚁群般蠕动的队伍,晨雾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竹篮碰撞的脆响。这是大周三年一度的会试,也是科举改制后的首场考试。
"王爷,礼部送来的名录。"苏婉清递上厚厚的册子,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这几位是林阁老的得意门生。"
周恒扫了一眼,嘴角浮起冷笑。林阁老林晟虽然表面上支持科举改革,暗地里却把八个族中子弟塞进了应试名单。更可笑的是,其中三人连《论语》都背不全,却因"孝廉"之名被保举。
"糊名官准备好了吗?"
"按王爷吩咐,从翰林院抽调了十二位寒门出身的学士。"苏婉清压低声音,"但誊录房那边..."
周恒目光一凛。誊录房负责将考生答卷重新抄写一遍以防笔迹辨认,历来是舞弊重灾区。他解下腰间玉佩递给苏婉清:"去请赵尚书调一队金吾卫,就说本王要'观摩誊录盛况'。"
贡院内,三千多间号舍整齐排列如蜂巢。周恒穿过弥漫着墨臭的巷道,突然在一间号舍前驻足——里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三年前被他从御花园救下的六皇子周治!这位本该在王府享福的皇子,此刻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的竟是《水经注》。
"六弟?"周恒压低声音。
周治抬头,清瘦的脸上露出惊喜:"皇兄!"他急忙要起身行礼,被周恒按住肩膀。
"你怎么..."
"儿臣请父皇恩准的。"周治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既然要推行新政,儿臣当以身作则。"
周恒心头一热。这个曾经怯懦的弟弟,如今竟有如此胆识。他注意到周治的考篮里放着几块硬如石头的粗粮饼子,与周围举子精致的点心形成鲜明对比。
"别吃这个。"周恒解下自己的荷包塞过去,"里面有肉脯和蜜饯。"
"不可!"周治坚决推回,"其他举子会..."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骚动。一队衙役押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走来,老者胸前挂着"冒籍应试"的木牌,脸上满是血痕。
"江南举子刘禹,冒籍应考!"衙役高声宣布,"按律杖三十,枷号三日!"
周恒皱眉。冒籍固然有罪,但江南士子不得不冒籍赴考,正是因为北方举额远多于南方。他刚要开口,礼部侍郎钱敏之已经谄笑着凑过来:"王爷放心,下官已命人严查南籍..."
"钱大人。"周恒突然打断,"若本王没记错,您祖籍是杭州?"
钱敏之脸色瞬间惨白。周恒没再理会,大步走向公堂。那里,十八房考官正在争论该不该允许考生自带蜡烛——这看似琐碎的细节,实则关系到寒门学子能否负担得起贡院高价出售的"官烛"。
"王爷!"主考官徐阁老慌忙起身,"老臣正与诸位大人商议..."
"不必议了。"周恒从袖中取出圣旨,"陛下有令,今科会试实行三项新规:其一,所有答卷糊名;其二,誊录官由翰林院与御史台共监;其三,南北举额按人口比例重定。"
满堂哗然。几位北方籍考官当场拍案而起:"祖宗之法不可变!"
"徐阁老,"周恒看向这位三朝元老,"您当年殿试的答卷,可还留着?"
徐阁老一怔,随即明白话中深意——他当年正是因主考官认出笔迹而侥幸得中。老人长叹一声,突然向周恒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改制后的考场秩序井然得诡异。周恒站在朱漆剥落的明远楼栏杆前,望着下方埋头疾书的举子们,恍惚想起前世的高考。那时他抱怨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却不知古代科举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一。
"王爷,出事了。"赵破虏匆匆赶来,"誊录房抓到一个夹带的。"
被押来的小吏面如土色,从他袖中搜出的不是小抄,而是张写满人名的纸条——正是今科考官们暗中拟定的"必中名单"!更惊人的是,纸条背面盖着礼部的暗记。
"拖去刑部大牢。"周恒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张尚书,本王要亲自审。"
审讯持续到三更天。那个叫王德的小吏起初嘴硬,直到周恒命人取来他老家的田契——上面清楚记载着这片良田是林府管家"赠予"的。
"王爷饶命!"王德磕头如捣蒜,"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名单是钱侍郎让..."
"写下来。"周恒递过纸笔,"所有经手过名单的人,一个不许漏。"
供词墨迹未干,窗外突然传来箭矢破空声。周恒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钉在案几上,箭尾绑着张字条:"王爷若再深究,令弟的考卷就会'不慎遗失'。"
周恒攥碎字条,眼中杀意迸现。他早该料到林党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他们敢威胁皇子!
贡院内,周治正在号舍就着月光检查答卷。忽然,一阵奇怪的响动从隔壁传来。他警觉地摸向砚台——这是周恒给他的特制砚台,底部藏着把锋利的小刀。
"六殿下莫慌。"一个黑影翻进号舍,竟是赵破虏,"王爷命我来守着。"
"皇兄他..."
"王爷说,请殿下安心作答。"赵破虏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人不想让殿下的文章见天日。"
周治握紧了毛笔。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皇兄为何坚持要他参加科举——不仅要堵住天下士子之口,更要向朝野证明,皇子与庶民同考不是作秀!
五更时分,收卷的锣声响彻贡院。周恒亲自监督糊名过程,看着考官们用厚纸将考生姓名牢牢封住,再统一编号。这个在现代司空见惯的防舞弊措施,却让几位老学究痛心疾首:"如此礼部如何知人善任?"
"凭文章取士,不正合圣人之道?"周恒反问。
誊录房外,金吾卫持刀而立。二十名誊录官在御史监督下奋笔疾书,任何交头接耳都会立即被记录在案。周恒注意到有个年轻誊录官格外认真,连标点符号都与原文分毫不差。
"那人是谁?"
"回王爷,是上一科的落第举子李邈。"苏婉清查了名册,"因字迹工整被选为誊录。"
周恒若有所思。他走到李邈身后,看见他正在誊写一份见解独到的水利策论——正是周治的答卷!这篇文章结合了周恒传授的现代治水理念,提出"分段筑坝,梯级蓄水"的构想。
"好字。"周恒突然出声。
李邈吓得笔尖一抖,墨汁险些污了试卷。待看清是逍遥王,他慌忙跪地:"学生该死!"
"起来。"周恒扶起他,"可愿去工部水司任职?"
李邈呆若木鸡。按惯例,誊录官不过是临时差事,哪有一边抄卷子一边被授官的?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月。期间周恒坐镇贡院,连家都没回。当最后一份朱卷被送入弥封箱时,徐阁老已经熬得双眼通红:"王爷,老臣有一言..."
"阁老请讲。"
"糊名虽好,却难免遗珠。"老人指着几份文采斐然却被黜落的试卷,"比如这篇《河渠论》,若无籍贯可查,怎知作者是否真有过治水经验?"
周恒早料到有此一问。他命人抬进来十几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各地水利工程的图册和工匠口述记录:"请阁老对照这些,再判一次。"
老人将信将疑地翻开图册,越看越惊——这些实地勘察的资料与试卷论述惊人地吻合!有几处专业术语,甚至连他这个工部出身的老臣都要查注释才明白。
"王爷从何处..."
"听雨阁三百暗探,历时两年走访大周所有水系。"周恒轻描淡写地说,"文章可以造假,实务骗不了人。"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当礼部官员唱到"第六名,燕京府周治"时,全场哗然。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位与皇子同名的举子,答卷被当众宣读——那篇《论漕运与海运并举》的策论,连最挑剔的学究都拍案叫绝。
"不可能!"钱侍郎失态地尖叫,"这分明是..."
"是什么?"周恒冷眼扫去。
钱侍郎顿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