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没顶。
  我没有盲目往上浮,而是拼尽全力向码头南侧的废弃排水口游去。
  冬末的水温几乎要将骨髓冻僵,手背上被烫破的烂肉泡在咸涩的江水里,钻心地疼。
  但我不能停,时安还在等我。
  两刻钟后,我从城南浅滩的芦苇荡里爬上了岸。
  夜风刮在湿透的单薄衣物上,我冻得牙关打颤,扶着乱石一步一步挪进梧桐巷。
  陆伯伯早已备好了马车和干净棉服。
  “时妤,你简直是在拿命赌。”陆伯伯替我披上厚斗篷,递过来一碗滚烫的姜汤。
  我灌下姜汤,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寒意才稍稍散去几分。
  车厢后座上,时安正昏睡着,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呼吸虽然微弱,但脉象平稳。
  看到弟弟平安,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咽了回去。
  “贺家被督军府端了。”陆伯伯压低声音道,“容劭疯了一样封锁了全城水路,如果不是我们走西边山道旱路,根本出不去。”
  “他不是疯,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把我扔下海。”我擦干嘴角的冷汗,神色一片漠然,“陆伯伯,走吧,离开西南。”
  马车在颠簸的泥路上疾驰了三天三夜,终于穿过西南边境,来到了江南水乡的浔阳小镇。
  这里山清水秀,没有督军府的荷枪实弹,也没有旧式军阀的争权夺利。
  我们在镇子西街租下了一处带天井的小院,前面是两间临街的铺面,后院用来住人。
  我换下了旗袍,挽起寻常妇人的发髻,改名苏妤,靠着替镇上的铺子抄写账册、代写书信过活。
  时安的身体在温润的气候里慢慢有了起色。
  安顿下来的那天夜里,我将手背上的腐肉一点点剔除,缠上厚厚的白纱布。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当年温家大小姐的骄纵,只剩下一片沉静。
  海昌号上的那一跃,温时妤已经死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将在这座烟雨蒙蒙的古镇里,守着弟弟平静度过。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清晨,隔壁新搬来了一家仁心医馆。
  医馆的主人叫沈晏舟,是从沪上回乡的留洋医生。
  他生得温文尔雅,戴一副金丝眼镜,待人接物总是如春风拂面。
  时安的咳疾一到换季就容易复发,镇上的老中医束手无策,是沈晏舟带着西药箱主动敲开了我家的门。
  “苏小姐不必客气,医者仁心,时安的肺痨初期必须用磺胺控制,我这里正好有托朋友从租界带回来的针剂。”
  沈晏舟给时安施了针,又仔细叮嘱了药膳的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