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试图安抚心神却更添几分滞重的安息香气味，然而这香气似乎并不能驱散少年天子眉宇间那越积越厚的阴霾。
萧景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绣金龙纹寝衣，外罩一件玄色绉纱袍子，未戴冠，墨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并未躺在宽大冰冷的龙榻上，而是蜷腿坐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微微起了一层干皮。
连日来的“静养”非但未能让他恢复精力，反而那种莫名的疲惫感、心悸感以及夜间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得他越发憔悴。
一种对于自身身体失控的恐惧，以及对于周遭一切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朝局的深度不安，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越缠越紧。
冯保屏息垂手，躬身立在榻前约五步远的地方，他穿着深紫色的太监总管服制，背脊微微佝偻，昏黄的烛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斧凿，每一道都写满了忧虑与沉重。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由陆昭拼死送回、用特殊药水写就、阅后即焚的密报抄录副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少年天子那极力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声。
“冯伴伴，”良久，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起眼，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焦虑、愤怒，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恐惧，“陆昭密报中所说的那个手势……
你可曾见过？
或是在宫中旧档、前朝杂记之中，有无丝毫记载？”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冯保，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仿佛想从这位侍奉了两朝皇帝的老奴口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冯保闻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匍匐在地。
他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浑浊的老眼因竭力思索而半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搜肠刮肚，将自己在深宫这四十多年风雨中见过的、听过的所有记忆碎片都翻腾出来，过了许久，才用带着颤抖的、极其不确定的语气缓缓回道：“回……
回陛下的话，老奴……
老奴在宫中熬了这大半辈子，历经风雨，确是从未亲眼见过，也未曾听哪位老人提起过有此等诡异的手势。
宫中之暗号联络，自有其严密的规制传承，皆以器物、诗词、步伐、甚至茶盏摆放为记，似这般……
这般近乎巫祝之态的手势，绝非我朝体制。
倒像是……
像是前朝某些隐秘组织所用的旧制，或者……
是那些江湖草莽、旁门左道之中流传的黑话切口？”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老奴依稀记得……
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