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夜色如墨。
冯保屏退所有小内侍,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空旷无人的宫巷中。
夜风呜咽,吹得他衣袂翻飞,背心却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安太医那句“似中慢性奇毒”的判断,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侍奉两朝,历经风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
有人竟敢、竟能对一国之君下此毒手!
是谁?
太后?
摄政王?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查清毒源!
陛下近日饮食、用药、熏香、器用……
一切经手之人、之物,他都需暗中重新排查。
今夜,他要去的是御茶房——
陛下每日饮茶之地。
御茶房早已落锁,寂静无声。
冯保用备用钥匙轻轻打开角门,闪身而入。
室内弥漫着茶叶与炭火的混合气味。
他不敢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检查茶罐、水瓮、茶具。
一切看似如常。他蹲下身,检查每日煎茶用的小银炭炉,炉灰冰冷。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炉旁一小筐专用的、引火用的、晒干的松果和香木片上。
他伸手捏起几片香木片,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松木和檀香的正常气味,似乎……
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微弱异味!
这味道太淡了,淡到几乎被茶香和炭火气完全掩盖,若非他心存疑虑,刻意细查,绝难发现!
冯保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强压住震惊,又仔细检查了其他香木片,有些有,有些没有!
这异味并非原本所有!
是有人刻意沾染上去的?
在引火物上做手脚,毒烟随煎茶之水汽蒸出……
好隐蔽的手段!
好狠毒的心肠!
他立刻想到负责采集、晾晒这些引火物的,是御茶房一个老实巴交、干了十几年的老太监,姓王,平日沉默寡言,背景清白。
会是他吗?还是有人借他之手?
冯保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将几片带有异味的香木片用油纸包好,藏入袖中,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茶房。
回到自己的值房,冯保瘫坐在椅子上,老脸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毒源……
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陛下日常饮茶之中!
他不敢想象,陛下每日喝下的,竟是缓慢侵蚀生命的毒药!
此事关乎社稷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告诉陛下?
陛下年幼,若沉不住气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告诉摄政王?
可下毒者是谁?
万一……
冯保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恐惧之中。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老泪纵横。
先帝托孤……
太后……
摄政王……
这深宫,已成了噬人的魔窟!
他该信谁?
他该如何保全陛下?
养心殿西暖阁,门窗紧闭,厚重的明黄绡金帐幔低垂,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殿内只点了几盏儿臂粗的龙凤呈祥红烛,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摇曳恍惚的巨大阴影,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暖色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