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洪兴总堂,一月一次的堂口即将召开。
  湾仔的午后总裹着层黏腻的热意,即便躲进洪兴总堂那栋老骑楼。
  也能听见窗外电车叮当驶过的声响,混着楼下茶餐厅伙计扯着嗓子的吆喝。
  这间位于闹市深处的会议室,平日里大门紧闭,透着生人勿近的冷肃。
  唯有每月这一日,它才会真正活过来,成为整个香港地下世界都为之侧目的权力中心。
  隐藏在大楼里的厅堂宽敞,却因沉重的红木家具和缭绕不散的烟云而显得有些压抑。
  正前方,鎏金的关二爷神像巍然屹立,长明灯映照着那抹不怒自威的丹凤眼,青龙偃月刀仿佛随时会劈开尘世的污浊。
  香案上贡品新鲜,烟气袅袅,带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仪式感。
  红木长桌两端的雕花扶手被摩挲得发亮,桌沿下沿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许是洪兴早期火拼时,有人抄起家伙砸在桌上崩开的印子。
  各路堂口的话事人、头马们陆陆续续抵达,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杂沓的回响。
  彼此间或抱拳寒暄,或低声交换着道上最新的消息,或只是默默寻了位置坐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烟、古龙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这是洪兴一月一度的堂口大会,既是向总堂交数的日子,也是洪兴社团各个堂口暗流涌动、角力博弈的舞台。
  铜锣湾话事人陈浩南早已到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结实的锁骨。
  比起几年前那个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把砍刀打出天下的少年,如今的陈浩南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
  不过由于长期吸食面粉,他的脸上还多了一些难以掩盖的颓然之气。
  作为新上位的话事人,他和山鸡、大飞一向来的比较早。
  毕竟除了他们,其他堂口的话事人都是社团的老人,天生对他们有抵触。
  也只有大飞和山鸡在,他们在这里才不会被孤立。
  他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外壳,眉头微蹙,目光频频望向大门入口。
  “怎么啦?山鸡那小子还没来,平时不是来的比较早的吗?”大飞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
  因为自己妹妹和陈浩南的兄弟大天二谈,大飞跟陈浩南和山鸡比较熟悉。
  三人又是新晋的堂口话事人,三人在洪兴里面,现在隐隐有抱团的趋势。
  “没事,我打个电话,或许他在路上堵住了。”陈浩南笑着捶了一下大飞的胸口,大飞搞怪的瘫坐在椅子上。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听筒里再次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陈浩南挂断,重拨,结果依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抹不安。
  旁边的大天二凑近低声道,“南哥,鸡爷或许是昨晚玩得太嗨,睡过头了?”
  包皮也接口:“是啊,鸡爷那个人,你懂的,尤其是从台湾回来,说不定学会了新的技巧呢。”
  看着包皮脸上猥琐的表情,陈浩南和大天二齐齐给了他一脚。
  “哈哈哈,靠,别踢,鸡爷那里不行了,说不定他昨晚约了姑爷仔,舍不得起床,哈哈哈......”
  “靠,你敢这样编排山鸡,等他到了,你就死定了。”
  在大天二和包皮的插科打诨之下,陈浩南心中的不安稍缓,笑着给了包皮一拳。
  不过,他心中老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陈浩南摇了摇头,试图赶走心中的不安,山鸡是爱玩,但在这种大事上从不含糊。
  尤其是在蒋天养先生刚刚接任龙头,根基未稳的敏感时期,他更不会如此不识大体。
  毕竟他们三人上位,蒋天养可是出了很大的力气的。
  就在这个时候,大天二拍了拍包皮和陈浩南,让两人不要闹了。
  陈浩南转头看向门口,穿着骚气橘黄色西装的旺角堂口话事人靓坤带着大笨象、亚郎和哈里带着几个小弟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跟基哥、超哥、马王简等社团的老人嬉闹起来。
  看着靓坤嚣张的样子,陈浩南、大飞他们眼中尽是羡慕,不过此时他们只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现在的旺角,比之前更为强大,已经没有哪个堂口敢跟旺角对着干了。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洪兴新任龙头蒋天养到了,他年约四十多,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步履沉稳。
  脸上带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微笑,与前任龙头、其兄蒋天生那种带着点阴狠不同。
  蒋天养的笑容更有感染力,但是身上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的,是社团的白纸扇陈耀,以及几名面无表情、眼神凌厉的贴身保镖。
  看到蒋天养进来,各个堂口的人全部都站起来。
  “蒋先生好!” 大厅内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恭敬地向蒋天养打招呼。
  就连曾经看蒋天生很不爽的靓坤也很给面子的主动和蒋天养问好。
  主要是蒋天养比蒋天生会做人,靓坤现在不碰社团的面粉生意,一心搞自己的事业。
  蒋天养就对靓坤放权放养,不怎么管他,只要他挂着洪兴的招牌,旺角就是洪兴最威的堂口。
  因为靓坤不做面粉生意,也不收洪兴靠面粉生意的分红,蒋天养就将旺角堂口交数的比例减少。
  就凭这一点,靓坤在各个场合都会给洪兴这个新任龙头面子。
  蒋天养笑呵呵的跟每个堂口话事人和洪兴的兄弟们打招呼。
  之后,径直走到关二爷神像前,早有手下递上三炷已然点燃的长香。
  他双手持香,举至眉齐,对着关二爷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神情肃穆,口中默念着社团传承的誓词。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一幕。
  插好香,蒋天养转身,缓步走向大厅尽头那把唯一的、铺着虎皮的红木大师椅——洪兴龙头的宝座。
  他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在陈浩南身边的空位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并未开口。
  陈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各位兄弟,现在蒋先生已经到了,按照规矩,咱们一月一次的堂口大会正式开始!”
  “等等,阿耀。”
  话音未落,一个略显沙哑却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