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爆想起了在杨超成为话事人之后,他们这些叔父辈照例找到他开小会。
想要让杨超知道和联胜的坐馆是怎么一回事,简单来说,给新的社团话事人上上眼药。
香烟的烟雾在内堂缭绕,像是无数游荡的魂灵。
和联胜总堂后面的这间内堂,素来是决定社团命运的地方。
红木的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壁上关二爷的画像在昏暗的灯光下目光炯炯,仿佛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画像下方,香炉里插着的三炷长香,青烟笔直上升。
直到触及低矮的天花板才散开,给空气中混入一种廉价的檀香气味,与雪茄、烟斗的昂贵烟味格格不入。
这一次他们这些叔父辈找杨超,名义上是交接一下社团的事情。
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想要跟以前一样,拿捏一下新的话事人,让新的话事人继续当他们这些叔父辈的喉舌。
只是,没了邓伯这个掌控和联胜几十年的大佬,这些叔父辈没有一个能压阵的人。
杨超——现在应该叫超哥,或者话事人了——坐在主位,那把曾经属于林怀乐,更早之前属于吹鸡的太师椅上。
椅子很硬,雕花的木质扶手冰凉,但他坐得四平八稳,腰杆挺直。
他身上是一套深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
他的装扮与周围穿着唐装或宽松衬衫的叔父辈们显得泾渭分明。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串爆、龙根、肥华、冷佬……这些在社团里盘根错节几十年。
跺一跺脚和联胜都要震三震的老家伙们,也都在审视杨超。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阵,琐碎的财务、地盘划分事宜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氛围中勉强讨论完毕。
真正的风暴,总是在看似平静之后来临。
串爆清了清嗓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发出“喀拉喀拉”的噪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在邓伯走了之后,这些叔父辈里,就他的威望最高。
他年纪不小,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刺向杨超,不过在开口之前,脸上就带上了弥勒边的笑容。
“前边的事情都交接清楚了,兄弟们也都认可了你,以后,和联胜这艘大船,就要靠你来掌舵了。”
杨超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没说话。
灯光从他头顶斜上方打下来,让他整张脸大部分陷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被照亮。
龙根接过话头,他体型消瘦,这是长时间沉溺女色导致的,声音也带着痰音。
“社团的账目、地盘、人马......,邓伯还有阿乐在的时候,都算清楚,我们这些老家伙,会尽力辅助你。”
他特意提到了邓伯和阿乐,尤其是阿乐,名字在昏暗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
杨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账目,我会让专业会计师重新核算。”
“各个堂口的地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按照社团的规矩来。”
杨超目光在几个叔父脸上停留片刻,他的话让这些叔父辈的脸色各异,账目重新查?什么意思?
几句话,没有丝毫客套,直接捅破了和联胜名为传统的窗户纸。
叔父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重新核算账目?这是不信任他们这些老家伙?
一阵难堪的沉默,肥华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干笑一声:“杨超,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不过社团有社团的规矩,有些东西,急不得。”
杨超心里冷笑,他早就知道这些叔父辈打的什么主意。
林怀乐活着的时候,将这些社团的叔父辈哄成了智障。
表面上对他们毕恭毕敬,可暗地里把社团的实权攥在手里。
这些叔父辈也就是拿点分红,装装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权利呢。
现在林怀乐死了,认为自己年轻,他们想把自己当成新的傀儡,继续靠着社团的名声捞好处,哪有这么容易。
“规矩是人定的。”杨超语气平淡,“以前有以前的规矩,现在,和联胜,我话事。”
杨超的强势让空气几乎凝固,串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浑浊的眼睛在绿莹莹的灯光下闪烁着,像两簇鬼火。
“社团的话事人当然是你,我们这些老兄弟们选出来的,我们都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飘忽,“只是……阿乐事发突然,你刚上位,还是要让社团保持稳定啊。”
林怀乐在位的时候,可是拿着社团的钱,给他们这些叔父辈拿了不少好处。
要不然,就林怀乐那点实力,和联胜话事人的位置怎么可能坐得稳。
“稳定?我记得串爆叔说过,想要稳定,就不要混社团,混社团就不要想着稳定啊?”
杨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这话,将串爆刺的脸色通红。
串爆看到杨超嘴角讥讽的笑,这态度彻底激怒了串爆,他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杨超!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叔父!没有我们撑你,你能坐上这个位子?”
他气得手指发抖,“话事人不是皇帝!社团是大家的!你想搞一言堂?”
龙根也沉着脸帮腔,“杨超,串爆话糙理不糙,以前吹鸡在位的时候,什么事都要和我们商量着来的。”
“阿乐上位,最初也是靠着我们支持。”
“尊重是互相的,你尊重我们这些老家伙,我们才能帮你稳住大局,和联胜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肥华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是啊,杨超,我们知道你跟安心集团做生意,现在有钱,有人,是好事。”
“但社团的人心,不是光有钱就买得到的,有些规矩,破了,容易摔跤。”
其他的叔父辈也都纷纷接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杨超要尊重和联胜一直以来的规矩。
图穷匕见,他们不再掩饰,直接亮出了底牌——话事人,必须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所谓的商量、尊重,不过是控制的体面说法,吹鸡是傀儡,阿乐早期也被牢牢掣肘,他们希望杨超是下一个。
杨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直到他们都说完了,内堂里只剩下那些叔父辈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他问,声音冷了下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圆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阴影瞬间吞噬了桌面上大部分光线,将那盏台灯的光芒也压了下去。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