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身体因为有些紧张而发抖的陈永仁,华生忘记了自己也非常紧张。
  嗯?什么个情况?
  陈永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歧也感到意外。
  注意到了两人的异常,感知到气氛的变化。
  他没有催促华生和陈永仁,而是一种让人极度舒服的耐心等待着。
  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靠在沙发背上,右手自然的搭在一边。
  目光温和而有分寸地看着华生和陈永仁,像在看一本正在缓慢翻页的书。
  不急,也不催,你翻到哪一页他就看哪一页。
  “林先生,我......”
  陈永仁刚要开口,林歧挥挥手,直接阻止了陈永仁要说的话。
  “你先说。”林歧指着华生。
  被林歧点了名,华生张大了嘴巴。
  过了大概半分钟,华生开口了。
  “林先生。”他用的是在公司里的称呼,这个称呼在这三年里他已经叫得无比熟练。
  但今天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重量完全不一样了。
  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里打水上来的桶,每往上提一寸都要用掉平时十倍的力气,“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林歧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了一些。
  那个角度变化很小,但华生感觉到了。
  那意味着林歧已经对华生要说的东西有了兴趣,他像一头猎豹在草丛里蹲下身体,不是要逃跑,而是要起跳了。
  华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心里跟自己做了一个交易——他不管后果了。
  不管等着他的是解雇、是起诉、是更可怕的什么东西。
  他都要把话说完,因为在马军的村屋里坐了一个小时之后。
  在分析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政治部真的用利用他的办法在查林歧,那他们肯定手里没有林歧的料,明面上林歧和安心集团一定是清白的。
  华生在安心集团卧底了几年,用这几年时间证明了林歧的生意没有违法问题。
  不是因为他没找到,而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
  林歧这个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在法律上,他是干净的。
  这个结论,他必须在现在告诉林歧。
  因为如果他不说,如果政治部的人找到了别的渠道拿到了林歧的信息。
  或者用更恶劣的手段去构陷一个清白的人,那他华生就是帮凶。
  他可以是马军的卧底,可以是O记的暗桩。
  但他不能成为政治部的线人,不是因为他多有正义感。
  而是因为他曾经是一个港岛警察,现在是安心集团的中层领导。
  而政治部的那些人,他们在做的事情,恰恰是绕过了法律。
  “林先生。”华生声音干涩,“我有事要告诉你。”
  林歧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是警察。”华生说。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也没有挑高半分。
  目光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分寸感极好的注视,就像华生刚才说的不是“我是警察”。
  而是“今天下午的会议记录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这种反应不对。
  华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照亮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角落。
  一个人听到自己信任的下属突然说“我是警察”。
  最正常的反应是震惊、愤怒、不安、恐惧,或者至少是某种程度的表情变化。
  但林歧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就好像“华生是警察”这件事情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不是一个新闻,而是一个已经被消化了很久的旧信息。
  华生又看向坐在一边的陈永仁。
  他听到华生说自己是警察,阿仁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他们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华生说,这次不是疑问句,也不是陈述句,而是一种判断句。
  像是一个学生在考试中写下了一个他已经验算过三遍的答案,他知道是对的,不需要老师来批改。
  “阿仁你也知道?”华生又看向陈永仁。
  林歧没有否认,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那确实是一个点头的动作。
  坐在边上的陈永仁也点点头,表示他们早就知道华生是警察的事情。
  “所以,你找我,就是说明你是警察?”
  “关于你那个肌肉佬老朋友的事,还是关于你自己的?”
  “这你都知道?”华生一愣。
  “我知道。”林歧合上文件,微笑着看着他。
  “知道你是警察,知道你是马军派来的卧底,也知道你这几年干得很不错,给安心集团带来了不少项目。”
  华生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身体上的轻,而是精神上的轻,就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突然浮出水面。
  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
  好几年了,他藏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
  每一次面对林歧和其他高层,都在考虑会不会露馅。
  而现在,这个秘密终于被摊开了,被放在桌面上,被阳光照射着,它不再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了。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哭。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华生问,声音有点抖,但抖得很有力量,像是琴弦在被调音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带着紧张感的振动。
  “你在越南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警察了。”
  听到林歧的话,华生瞳孔地震。
  那个时候都知道了?
  所以,越南三兄弟?真的是林歧搞掉的?
  靠,想到这里,华生都想着要逃了。
  不对,他现在不是警察了,越南三兄弟,现在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华生苦笑一声,“你不怕?不怕我找到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要揭穿你?”林歧反问,语气依然平和。
  “你是好警察,我也是好市民。”
  “你来卧底,是因为怀疑我犯罪,我不揭穿你,是因为我没犯罪,这很矛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