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完之后,就往仓库外面走。
华生快了一步,探身伸手按住了箱子上的那个信封。
不是因为他想拿,而是因为他不能让这个人就这样走掉,把一切不确定性留在这里。
他要这个人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他至少能说服自己来面对这件事的理由。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查林先生?”华生问,“你是商业对手?还是——”
对方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华生。
头顶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投在仓库灰白色的破裂地砖上,像一棵瘦长的树。
他还是没有回答。
只是那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不浓不淡,像一层贴上去的面具。
“为什么?”华生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急切,“为什么要针对林先生?你们是谁?”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死得越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华生刚才的声音:“我们林老板,是正经人,还是港岛的议员,违法犯罪的事情不可能做的!”
“这就够了。”男人收起录音机。
“这是你的把柄,即便你现在不是警察,但也是证据。”
“渎职的卧底,保护伞,随便哪个罪名都能让你在牢里度过余生,或者……”
“让ICAC(廉政公署)请你去喝咖啡。”
男人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记住,别想报警,别想告诉林歧。”
“在这个圈子里,死得最快的就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三天后,我等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说完,男人消失在黑暗中。
那人的身影慢慢消失,脚步声哒哒的从华生的耳中慢慢远离。
华生一个人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
一只手压着箱子上的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不停的变幻,最后轻声一笑。
转过头看着那个信封,他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终于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两张纸的样子,隔着纸面摸不出是什么。
他用指甲划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眼周围。
一切很安静,确定没有人,才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
华生只看了一眼金额,脊背就像被人抽掉了脊椎骨一样,整个人瘫进了卡座的皮椅里。
那个金额不是他能承受的数字。
更可怕的是转账备注上写的那行字,那是一笔看似普通的商业转账。
收款方是他在海外的一个账户——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账户。
账号、户名、开户行,每一个信息都精确无误,但他对这一切没有任何记忆。
这些人不仅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已经在为他建立证据了。
不是他违法的证据。
是让他看起来违法的证据。
华生把纸塞回信封,把信封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髓的寒意。
他在警校学过犯罪心理学,他知道这种手法的厉害之处。
不是当面威胁,不是直接的武力恫吓。
而是通过制造一套似是而非的“证据链”,让受害者自己把自己推向深渊。
你去报警,你没法证明这些账户不是你的。
你不去报警,你就只能按照对方说的做。
任何选择都是死路,唯一的区别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他拿起那个明晃晃威胁自己的信封,吐掉嘴里的烟,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钟,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肌肉佬。”华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带着一种他刻意压低了的沙哑,“我明天去找你,有一些情况跟你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马军的声音传了过来,一贯的硬和快:“什么事?现在讲。”
“电话里不方便。”华生说,“很重要。”
马军又沉默了一瞬,大概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明天你自己来吧,刚好我请一天假。”
“好。”
电话挂断。
华生把手机握在手心,感觉手机的金属外壳正慢慢地变暖和。
他站在黑暗的仓库门口,低着头往外面走,心里想着一件事。
这个人是谁?他背后是谁?他为什么要查林歧?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这个人的存在。
是不是意味着林歧和安心集团周围,远比他和马军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
他想起三年前,马军把那个密封信封拍在他胸口时说的话。
“别想着当英雄,也别想着当好人。”
“你就给我记住一件事——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别忘记你是谁。”
华生把手插进裤兜,捏住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粗糙的边角。
他没忘,但他已经不想想这么多事情。
他现在就是安心集团的一个业务部经理,这些人想要搞死自己,想要自己做狗?
他们怕是想瞎了心了。
他一支一支烟抽着,无意识的走了很久。
来到车边,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家,楼下北河街的夜市已经摆了起来。
鱼蛋、牛杂、鸡蛋仔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小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城市特有的、热闹又孤独的底色。
华生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蓝色衬衫、面容疲惫的年轻人。
他只是这条街上一个普通的路人,感到肚子有些饿,他随意买了一份鱼丸。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华生在玄关换了鞋,没开灯,径直走到阳台上。
今晚没有月亮,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航标灯,像一些不愿意彻底熄灭的念头。
他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然后他坐在靠阳台的那把椅子上,把脚搁在栏杆上,手指摸到西装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他没把它拿出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个坚硬的边缘,像一个盲人试图通过触觉来认出一件东西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