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情,华生一晚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随意的吃了点东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马军住处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坐在后座上有些慌乱的男人看起来不太正常。
  但看在车资的份上没说什么,一脚油门轰了下去。
  马军的住处在新界的元朗,一栋三层的村屋。
  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树下停着一辆老款的丰田七座车。
  车身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擦痕,跟马军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糙,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华生付了车资,快步走到门前按了门铃,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以前做卧底的时候,避免马军住在别处的线人或者同事突然到访时撞上。
  虽然他现在不是警察了,来马军这里还是习惯这样做。
  门开了,马军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午睡中被人叫醒。
  马军看到华生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华生来的这么早,而是因为华生的脸色。
  那种灰白色的、嘴唇发青的、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
  他在警队里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一个线人被人识破后从七楼跳下来没死透时的表情。
  一次是一个做了六年卧底的同事在任务结束后坐在他面前哭了半个小时之后的表情。
  华生是第三种。
  “进来,”马军没有多说废话,侧身让华生进了屋。
  关上门,把门链挂上,走到厨房里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华生,一杯自己喝了一大口。
  华生接过水杯,没有喝,他把那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条已经删掉信息的通讯记录调出来给马军看。
  马军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号码和发信时间。
  没有说话,坐到华生对面的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牛皮纸信拿起来看了一眼。
  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研究一张伪造的钞票,想找到防伪标记在哪里。
  然后,他将信封打开,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
  马军只看了一眼金额,直接跳了起来,“我靠,你赚这么多?”
  “你都买楼了,还有这么多钱?安心集团能给这么多?”
  马军看着那金额,都想跟着华生这个小老弟混了。
  要是给他这么多钱,这个督察的衣服,他立刻脱掉。
  华生白了马军一眼,“我的钱买楼了,剩下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这些钱,我见都没见过。”
  “咩意思?不是你的?”
  马军看了账单上的,账号、户名、开户行,每一个信息都精确无误,“这不是你还能是谁?”
  华生开始说了,从头说起。
  从他昨天收到短信,到下午去西贡。
  从那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到那人在阴影里说出他的警员编号;
  到他三年卧底一无所获的坦白,到他被要求监听林歧,到最后那牛皮纸信封的出现。
  他一口气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喝水。
  就像是在做工作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所有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那人在说两人存在的违反警队纪律问题时的语气都模仿了一遍。
  马军从华生进入房间的时候,从他苍白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大事。
  在华生说话的时候,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皱眉。
  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个接收器一样把华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作为一个长期行走在黑白边界,长期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的马军,在自己的大脑里进行高速处理和分析。
  等华生说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和门外龙眼树上知了的叫声。
  马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身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如果华生此刻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在马军的对面。
  他应该能看到马军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就像高压电缆在超负荷运转时的细微震颤。
  “你说他不知道你会查到什么。”
  马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以前的警员编号,知道你在越南帮、安心集团卧底。”
  “知道你几年在安心集团,什么都没找到,他甚至知道我现在几乎都不用的联系方式。”
  “他唯一不知道的,或者说不确定的是,你到底有没有找到林歧的把柄。”
  “所以他要你继续卧底,换一个方式。”
  “监听的指令,”华生点头,“他想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间谍,而不是卧底。”
  “监听自己的老板,监听一个议员,港岛法律下这是重罪。”
  马军松开了交叉的手臂,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牛皮纸信封里面的对账单。
  又看了一次,然后放下来,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头之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这个人,”马军说,把名片放下,“他的做事方式,不像我们的人。”
  华生抬起头看着马军,他知道马军说的“我们的人”指的是警队。
  这不是自恋,而是职业判断。
  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独特的做事风格,就像每个厨师做出来的蛋炒饭都不一样。
  火候、油温、下蛋的顺序、翻锅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会在最终的味道里体现出来。
  一个在警队系统里干了二十年的人,哪怕是在做一件完全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的行为轨迹里也会留下警队的烙印,就像你永远无法让一个当过兵的人完全褪掉军人的站姿一样。
  而这个人的做事方式,没有警队的烙印。
  关键是他的做事风格,直接做假证据威胁人,除了黑警,不管警队的哪个部门,都不会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