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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观星瓷
  第五章 余响归途
  藏馆的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图南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白色长裤,看起来很是清爽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柳遇和他面前摊开的工作日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怎么又是他”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克制的职业性观察。
  馆长的指示:“柳先生是重要贵宾,对‘扶摇’有极深见解,图南,你来加个班,务必做好对接,满足一切专业需求。”如同无形的框架,约束着他的言行,但他却无法完全压下面对这位“行为异常”的访客时本能的警惕。
  “馆长吩咐我来看看,柳先生您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研究需求,或者需要我为您演示一些最新的无损检测数据?”他的声音平稳,用词严谨,完美地将此次接触框定在学术接待的范畴内,试图将一切可能异常的拉回可控的、专业的轨道,纯粹的公务范畴。
  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属于文物修复师的专业与恭谨,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过于专注的、评估般的眼神,泄露了他对此次“特殊接待任务”内在的警惕和压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藏馆顶部的镁光灯冰冷地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柳遇的心脏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他望着图南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深处审视与距离感的眼睛,望着那张年轻却因专业要求而显得过分持重的脸。方才惊鸿一瞥的、那本属于私人领域的灵性笔触,与千年记忆中边城柳下的鲜活碧眸、听雨轩长廊上飞扬的柳绿色衣袂疯狂重叠。
  无尽的疑问,刻骨的思念,滔天的酸楚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诘问哽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个艰难的滚动——图南那双陌生警惕的眼睛和合上日志那个自我保护的动作,将柳遇死死堵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再次越界了——他在窥探别人的私密空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柳遇再次压垮时——
  叮…铃……
  极其虚幻,却又清晰得如同直接凿击在灵魂最脆弱处——那空灵寂寥的银铃之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穿透所有时空壁垒,在他耳膜深处铮然作响!
  柳遇猛地一个战栗,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骇然地直视图南,仿佛想从他周正的仪表下揪出这诡异声响的源头。
  图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惊厥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眉头紧锁,语气愈发谨慎:“柳先生?您……是否需要坐下休息?”他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异常声响,只觉得这位身份尊贵的访客精神状态似乎比上次更令人担忧了。这让他肩负的“接待任务”变得愈发棘手。
  柳遇张了张嘴,那声唯有他能捕捉的铃响奇异地带走了一些灭顶的绝望,却注入了一种更尖锐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一个荒谬却无比强烈的念头攫住他——他不可以再次逃离,他必须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虚无的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声音里的颤抖,试图拾起一层“策展人柳遇”残破的专业面具,尽管裂痕处处:“没……不妨事。”他的目光艰难地从图南脸上移开,落回那本已被合上的日志,语气尝试变得松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只是……方才无意间瞥见助理画的柳叶,笔意很有灵性,令人印象深刻。我……近期也在做一个关于古代植物纹饰与情感寄托的小课题,不知……”他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入掌心,“……不知助理何时得暇?或许……或许在馆外咖啡馆,能有幸聊几句?纯粹学术交流……当然,纯粹学术交流。”他提出的理由依旧牵强,语气里那种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与他周身笼罩的巨大悲恸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图南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及这个,戒备之色稍缓,但依旧谨慎:“……谢谢。只是工作时的随手练习,让您见笑了。”
  “不,很好。”柳遇急促地打断他,仿佛怕勇气瞬间消失,“不知……”他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不知先生是否方便?或许……或许在咖啡馆,可以聊聊?关于……关于古代服饰的意象,或者……柳树在传统文化中的寓意?”他提出的理由蹩脚又突兀,几乎不像是一位资深策展人会发出的、指向明确的私人邀约,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试探和期盼。
  图南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行为诡异、情绪明显处于异常状态,却又在此时试图表现出正常的社交姿态,提出突兀的私下邀约的男人,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这完全超出了工作范围和正常交往的套路,甚至越过了安全的界限。他张了张嘴,拒绝的理由几乎瞬间成型。
  然而,就在那一刻,或许是柳遇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那份强撑起来的、脆弱到极点的期盼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或许是馆长“务必满足需求”的指令在潜意识里施加了影响,又或是人类本能中对某种深刻到无法理解的情感产生了一刹那的非理性触动……一丝好奇……
  图南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然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回应:“呃……我……我最近修复任务比较重,日程排得很满。”他避开了直接的眼神接触,语气疏离而礼貌,却也没有完全关上那扇门,“……或许,等这个阶段的忙完?如果……如果您确实有专业问题的话。”
  这几乎不算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推脱。
  但对此刻的柳遇来说,这一点点未曾被直接碾碎的可能性,就像黑暗中骤然投入的一丝微光。
  “……好。好的。”柳遇几乎是立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不打扰你工作。我……我先告辞。”
  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图南的反应,又带着一种新的、奇异的目标感,快速地走向大门。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逃离,反而混杂了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迫切。
  藏馆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
  图南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夹和日志,久久没有动弹。他低头看着日志的皮革封面,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些私密的速写。眉头紧锁,清澈的眼底充满了难以消化的困惑——那个人最后的眼神,那荒谬的咖啡馆邀约,还有自己那鬼使神差的、未竟的拒绝……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宿命般的纠缠感……像一团混乱的丝线,缠塞在他惯常理性清晰的思维里。
  图南试图将其柳遇的行为异常归结为顶级学者偶有的怪癖,可却发现对方身上那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气,久久弥漫不散,让他无法轻易将其归类。突然他诧异的意识到——他怎么开始为对方找借口了?图南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专注于冰冷的学术现实,却发现自己很难再将思绪完全集中在那件名为“扶摇”的衣袍的任何一部分上。偌大的展馆里,徒留那块翠绿的古玉,在镁光灯下刺痛着他的眼睛。
  博物馆外,天光正盛,车水马龙。柳遇站在街边,车流如织,人声鼎沸。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唯有他能听见的铃响,和图南那句模糊的、关于“以后”的回应。
  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前路依旧一片混沌。 但那一声铃响,一句模棱两可,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涟漪已生,余波未平。
  “柳……先生,要不今天?我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