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病了,病了许久。未央宫成了名不副实的冷宫,除了帝王不来,没有任何变化。柳遇在这深宫中即被人遗忘,可偏偏又有人不准整个世界把他遗忘。
刺杀的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柳遇已经瘦的穿不起所有色彩鲜明的袍子了。他一身素衣的奔向女帝所在的寝殿,却被侍卫恭敬的请回——女帝拒绝了一切探视与侍奉。
柳遇彻底在他的北国江南中枯萎,未央,果真长夜未央。
当他再次听到女帝相关的消息,是同边境战火燎原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远方烽烟快要把皇城天空映红了,昭示女帝身体康健的方式竟然是愈发频繁酷烈的征战?
昏君之名,响彻四方。
柳遇突然找出了最初那身洗净的素白戏服,散开了五年间蓄起的长长青丝。他走向观星台,女帝正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的硝烟,背影瘦弱但孤寂决然。
他决定为她、为己再跳最后一支舞,然后结束这虚幻的世界。
《得自在》无乐但心中有乐,猎猎风声伴奏着远方战鼓。他起舞,衣袂纷飞,如挣扎欲破茧而出的蝶,又好似即将羽化登仙的鹤,每一动作极尽舒展,诀别悲怆。
舞毕,他抽出早已藏好短剑,毫不犹豫挥向自己的颈间。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女帝疾步上前,冰凉的手精准地扣住他执剑手腕,力道惊人。在他惊愕目光中,她引导剑锋,调转方向—— “噗嗤——” 利刃精准迅速没入她自己的心口。
“陛下!”
时间仿佛静止, 柳遇瞪大双眼,看鲜血迅速染红她素白的龙袍,那袍上充满憨态鲨鱼图腾被血色浸染后变得狰狞。
“陛下……?”他声颤,惊愕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女帝却不肯撒开他的手,踉跄地迫使短剑尽数没入。女帝的在柳遇下意识伸出的手中滑落,柳遇怆然跪倒抱住了她下滑身体。素白散开,锦袍滑落,他抱她,浑身颤抖,发出野兽受伤般呜咽,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她逐渐没了血色的脸上。
她抬手,艰难抚摸他脸颊,拭净他的泪水,嘴角努力扯出温柔至极的弧度: “傻…傻瓜……”她气息微弱,“朕…怎么会…让你死呢?这世界…本就是因你而存在的镜花水月……朕…亦是她们念着你、爱着你…才聚合于此的幻影……那条蠢鲨鱼……是你画的我们……朕…都记得……清除那些…‘清醒’、让你‘回去’的念头…很痛,很累…”她喘息,鲜血自唇角溢出,“太痛了,但…我舍不得你…阿遇……阿遇…回家吧…”
女帝目光开始涣散,她固执地凝聚起最后力量,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温柔: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朕…不,我们……都会只爱你……一直爱你……” “往后……你要更爱自己,连同…我…那份……” 她手缓缓滑落,唇边仿佛还带那抹解脱又眷恋的微笑,眼眸轻合,仿佛只是睡着了。
整个世界,随着女帝生命的消散,开始剧烈崩塌。宫殿、烽火、天空……一切化无数蓝色光点,如逆流星河,涌向虚无。
柳遇徒劳地试图锁住怀中渐渐透明身影,却终是什么也抓不住。
“不——!!!”
剧烈地失重坠落感再次袭来。
“……柳遇老师?柳老师?” 柳遇耳边传来熟悉的机械嗡鸣声,和充满关切的声音。
柳遇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他发现自己还被威亚吊在半空,依旧身着那件素白舞衣,背景是巨大蓝色幕布,周围是忙碌工作人员、反光板、摄像机……熟悉的现代摄影棚气息扑面而来。
导演和助理担心地围在下面看着他:“柳老师,您没事吧?刚才最后一个旋转后,您好像突然晕眩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怎么叫都没反应!”
“我……”柳遇张嘴,可声音干哑得厉害。
心跳如鼓,他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血迹,没有漫长岁月的痕迹,唯余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 仿佛那五年爱恨情仇、痛彻心扉的甜蜜与死别,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大梦。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放下。
威亚缓缓下降,落地的触感难说真实,他脚下在虚浮感中踉跄,看起来就像太过激动了一样。他扶着助理的手臂,微微晃了晃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可怕的画面都驱散。
“没事就好,恭喜柳遇老师,杀青了!”场务小姐姐笑容灿烂地捧着一大束青瓷蓝色鲜花上前。
摄影棚顶窗的遮光板被打开,晨光正好斜射下来,一道道明亮的光柱中尘埃飞舞,温暖而真实地落在他脸上、身上。棚外,似乎能听到粉丝们隐约、热烈欢呼声。
爱恨如潮退,唯留真相是真。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入那盛开的、带着清雅香气的花朵之中,遮掩住泛红的眼眶和难言的神情。片刻后,他抬起头,面上尽是温柔,微笑仿佛经历了某种洗礼。他缓步上前,紧了紧怀中的花,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微微鞠躬,轻声道: “谢谢大家,都辛苦了,我杀青了。”
无人知晓那场大梦,他抱着花,走出棚外,走向那片属于他的、温暖、真实、喧嚣的蓝海。
后记:真相是真
数月后,演唱会现场。 《云水间》旋律悠扬响起,柳遇一袭素色浅蓝舞衣,于舞台中央低吟浅唱。
“千帆过,仍少年,从未有妥协”
随手的动作柔顺地挣脱所有无形束缚,每一寸肌肉的舒展都蕴含着故事与风骨。
“风起时,彼此恍如初见”
台下,是那片浩瀚青瓷蓝灯海,像极了夜空下满池星河。此刻时空对于柳遇来说仿佛再次凝滞——烽火高台、素衣染血、星河雨眠、冰冷天牢、修罗血狱、暴虐缠绵、决绝自戕……无数画面碎片般碾过脑海,心口骤痛,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波光。
可音乐未停,节奏未乱,柳遇眼神里浸满了烟雨缱绻。
台下旋即爆发出更热烈欢呼与掌声。他俯身,深深鞠躬,再抬头时,泪光已隐于璀璨灯海,唯余唇角清浅笑意,覆盖了所有时空一切创痕。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一直爱我。”
在台下的欢呼声里,柳遇拍了又拍偷摸上台的鲨乐泥的鼻子,毫不嫌弃的轻吻了上去,真相是真,一直都是。
真相是真,每段人生都需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