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星瓷
【余思视角】
时机,终于成熟了。
「余思」推演了无数次,她知道,在绝对的权势和力量面前,她赢不了宇相。她的挣扎,她的成长,最终或许都只是他闲暇时观赏的一场戏。
但是,她可以选择如何落幕。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掌控京畿兵权的镇远侯面前,流露出更深沉的“忧虑”与“不安”,暗示宇相权势日盛,恐有鸟尽弓藏之日。她深知,宇相必然洞察这一切,甚至可能顺势而为,借此彻底清除皇室潜在力量与不听话的悍将。而她,要利用这必输之局,完成最后的献祭。
镇远侯果然心动了。
「余思」则通过「安承恩」,与忠于皇室的边将通了气,并许以重利,策反了镇远侯的一名心腹副将。这一切,她做得并不十分隐秘,她甚至希望宇相能察觉到一些端倪——她要让他看到,她这个学生,已学会在他的规则里,布下属于自己的棋子,尽管这棋子如此微弱。
宫变的消息,在一个血色黄昏传来。
「余思」平静地坐在镜前,十二旒冕被小心翼翼地戴上,珠玉沉重,压在她的眉宇间,也压在她的命运之上。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至极却异常平静的脸,那双总是盛满隐忍与挣扎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温柔的决绝。
“安伴伴,”她轻声唤道,将一份以蜜蜡封缄的诏书递给他,声音平静无波,“待事了,将此物,亲手交予宇相。”
那是一封罪己诏,是她以帝王之身留下的最后旨意。她将“治国无能”、“引致兵祸”的罪责尽揽于身,随后,是清晰无比的禅位之言——愿效尧舜,禅位于宇相「宇文」。她以皇权正统之名,为他铺平了通往帝位的最后一步,将一个被她亲手扫清了内忧外患的、也算得清明的江山,完整地交到他手中。
这,是她作为学生,能交出的最完美的答卷;也是她作为……「余思」,只能是「余思」,所能献上的、最壮烈的祭品。
她拿出那个珍藏的小瓷瓶,里面是她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毒药,“长叹”之名,恰如其分。饮下后,只予人片刻清明,随后便是一声长叹,戛然而止,决绝而无回旋。她将毒液倾入玉盏,澄澈的酒液,看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丝毫犹豫,她举杯,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初时,唯有酒液的辛辣。
她的宇相怎么会喜欢如此辛辣的东西?「余思」被自己的措辞弄得发笑,什么时候是她的宇相了?宇相,从来都是这王朝的宇相。
「余思」苦笑着摇了摇头,否认着都到了终局之时,她的心还在隐秘地生发期待的认知。
她端正地坐于龙椅之上,如同过往无数次接受朝拜一般,等待着最后的时刻,等待着……他的到来。
意识开始恍惚,走马灯般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以为会看到江山社稷,看到黎民百姓,看到父皇母后模糊的容颜。
可是没有。
她看到的,全是他的模样——是朝堂之上,他身着深蓝朝服,俊美如玉的面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只需淡淡一扫,便能让满殿噤声,那是压倒一切的权柄,过分的俊美的容貌却不合常理的平添更多威慑,让人在畏惧他权势的同时,也不得不惊叹于这造物的矛盾与极致。
是御书房内,他立于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导她批阅奏章,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耐心,“陛下,此处当权衡利弊,非凭意气。” 他教会了她他的字体框架,她却总是在细微处,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自己的清瘦风骨。他曾皱眉,却未曾强行抹去。那一刻,他不像仇敌,更像一位严苛却可靠的师长。
是无数个被羞辱的瞬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噙着冰冷的笑,那张脸在宫灯下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刻骨铭心。
是火海中,那个惊慌落泪的青年皇子,他的泪,烫伤了八岁女孩的心。
是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他滚烫的气息,模糊又清晰的呼唤,和她自己那卑劣又无法抑制的沉沦……
最后定格的,是他醉酒起舞时,那深藏于华丽广袖下的、无边孤寂的背影。
原来,她这一生,无论恨意、恐惧、求知、仰慕,还是那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爱恋,所有的情绪,竟都只系于他一人之身。
意识彻底黑暗捕获之前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令人心碎:这一生,他们是君臣,是师生,是对手,是死敌,交织着国仇家恨,纠缠着恩、怨、仇……轰轰烈烈,跌宕起伏。
可唯独……不能是爱人。
真遗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