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星瓷
【宇相视角】
宫变当夜,杀声震天。宇相站在相府高阁,冷静地观望着皇城方向的火光。一切皆如他所料,不,甚至比他预想的更顺利。镇远侯的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连那小皇帝暗中策反副将的动作,他也了如指掌。他欣赏着他( 她)的成长,像欣赏自己亲手雕琢的玉器终于绽放出华光。他开始幻想,当自己出现在 他(她)面前时,他(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是绝望,是愤怒,还是……终于肯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是时候,去收获果实,去迎接他(她)最后的臣服了。
宇相踏入未央殿时,预想中的混乱或恐惧并未出现。殿内烛火通明,琉璃宫灯闪烁着辉煌,龙椅上的身影过于平静了。
「余思」端坐着,冕旒的珠帘遮住了他(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正在微笑的唇角?这不合时宜的神情,让「宇文」心中那掌控一切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细缝。
“老师,”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穿透寂静,直抵他心底,“您来了。”
“陛下倒是沉得住气。”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却锐利地审视着对方,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强撑的痕迹。
「余思」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释然与炫目的美。“学生愚钝,幸得老师多年教诲。如今,朝中跋扈之将已除,内外隐患已明……”她轻轻喘息,仿佛耗尽力气。
「宇文」疑惑,今日并非是朔日,这小皇帝怎会如此虚弱?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可「宇文」还没说什么,「余思」再度开了口,声音轻得不成样子。
“这江山,总算像个样子了……可以……完整地交还给老师了。”
交还?「宇文」心头剧震,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他。
就在这时,「余思」微微仰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如释重负一般,悠远,空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透露着不知何谓的眷恋与遗憾,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敲打在「宇文」的心上。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他(她)的头突然去断线的风筝一般垂下,似乎所有的仪态瞬间卸下,摔进了龙椅的怀抱,一抹刺目的暗红,从嘴角缓缓溢出,映衬着那极致苍白的脸。
“「余思」!”「宇文」瞳孔骤缩,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瞬间崩塌,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御阶,一把扶住那具瘫倒的身体。触手的顺从与绵软让他肝胆俱裂!
是“长叹”!他认得这毒!
“你喝了什么?!吐出来!给我吐出来!”他失控地低吼,最初的恐慌是真实的。他下意识地撕扯开那紧束的龙袍领口,想为她顺气,寻找一线生机,动作因慌乱而显得粗暴。
然而,当他触及她冰冷肌肤,感受到生命正无可挽回地流逝时,那股被忤逆、被脱离掌控的暴怒猛地窜起,压过了一切恐慌。他猛地攥住她瘦削的双肩,几乎要将那骨骼捏碎,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恐惧而扭曲:“谁准你死的?!没有本相的允许,你这个赝品……你这个影子……怎么敢?!怎么敢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回答我!”
他摇晃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总是隐忍、偶尔反抗的灵魂重新塞回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他不能接受!这个他用来寄托恨意与扭曲思念的容器,这个他一手雕琢、尚未尽兴的作品,竟然敢以这种方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就在他暴怒的摇晃与撕扯中——
那原本只是被他粗暴扯开用于“顺气”的领口,在此刻清晰地暴露出其下隐藏的秘密——属于少女的、纤细柔美的脖颈与隐约的曲线。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愤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时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无法辩驳的证据,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少年天子。是……女子。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哀嚎从宇相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信仰崩塌、万物倾覆的绝望。他猛地将怀中冰冷的身躯死死搂住,巨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如同寒风中被剥皮抽骨的兽。
“不……不……不是的……” 他语无伦次,之前所有的暴戾和质问都化作了巨大的恐慌和悔恨,“你不是他……你是……「阿慕」?你是「阿慕」?!”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所有的线索——火海中的女孩、醉梦中的回应、她偶尔流露的哀婉、她与记忆中愈发相似的眉眼——如同无数支利箭,瞬间将他射穿。他像个疯子一样,用手去擦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仿佛那样就能挽回什么,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血水,狼狈不堪。“怎么会是你……怎么可以是你……我做了什么……我对你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安承恩」将遗诏奉上。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看着状若癫狂的宇相,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宇文耳中:
“陛下不叫「余思」。她叫「余思慕」。”
“「余思慕」……?”「宇文」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微光,此刻却照得他如堕冰窖。
「安承恩」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悲凉到极致的冷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剜心剔骨的力度:“字如其名。陛下思了什么,慕了什么,相爷当真不知吗?”
眼见宇相浑身剧震,瞳孔放大,老太监积压了一生的愤懑与心疼再也抑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控诉:“陛下这一生,从八岁救你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她替先皇还债,替她余家向你赎罪!可,你们宇家的覆灭,真的能只算到余家头上么?大势所趋!可她背负起了一切!忍受你的毒药、你的折辱,把自己逼成一个合格的皇帝、一个配得上与你对弈的学生!她走得……问心无愧!”
「安承恩」几乎是吼了出来,老泪纵横:“她把你的江山还给你了!宇文!她再也不欠你了!她解脱了——!”
“「阿慕」……是「阿慕」……是我的「阿慕」……”。
「宇文」的咆哮停止了,可「安承恩」却不想放过他。“陛下说过,她不恨你,她敬你。被你折磨到生死不能之时,也不过是想把这天下干干净净的给你。”遗诏终于被塞到了宇相的怀里,“你看啊,你看清楚啊!”
可「宇文」却没有侧目半分,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擦拭「余思」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认错你了……「阿慕」……我怎么会……怎么舍得……”
“「阿慕」……「阿慕」……”
一代权相疯癫的低语着。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从胸腔里发出的闷响,继而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凄厉若孤狼泣血般的狂笑,在空旷的大殿中疯狂回荡。
“「余思慕」……「阿慕」……你怎么敢?”宇文似乎是刻意要凌迟他的心一样,那个他寻觅半生、仇恨半生、在梦中期盼又唾弃的影子……那个他寄托了所有复杂情愫,欣赏着,打压着,试图永远禁锢的“作品”……
竟然都是她!
火海中救赎!
身下颤抖的“我在”!
寻觅半生的希望,竟然是他亲手送上绝路的!他开始恨对方如此坚韧,他用毒药控制她,用折辱打磨她,她怎么就如此不屈!
他怎么如此残忍! 她怎么如此残忍!
他夺走了她的一切!她夺走了他的一切!
他刚才,竟然还在对着她的遗体咆哮,斥责她这个“赝品”不该死!他才真的该死!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阿慕」……”他抱着她,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发出的呜咽破碎不堪。“别走……「阿慕」……别丢下我……「阿慕」……”
所有的权势、谋略、仇恨、思念,在「余思慕」无声的献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