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朝堂有了新帝,宇相「宇文」登基,年号“永慕”。
新帝勤政,雷厉风行,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一如他做权相之时。
只是,他再未有过笑容。
他时常一个人待在空置的、保持着旧貌的太极殿,对着那冰冷的龙椅,或是她曾经用过的御案,一坐便是整日。
宫人们私下里传,新帝疯了。
有时深夜,他会突然下令摆驾已封闭的旧未央殿,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躬身奏报,仿佛上面仍坐着那位清瘦的“少年天子”,语气恭敬一如往昔。
有时批阅奏章至一半,他会猛地抬头,对着身侧的空无一人低语:“陛下以为此法如何?” 等待片刻,又自顾自地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首肯。
御膳房永远备着精致的点心,却从未被送入后宫,最终总是原封不动地撤下——那是她年少时,在他严厉的课业间隙,曾唯一流露过喜爱之意的甜食。
他一遍遍地、疯狂地临摹她留在奏章上的朱批。曾经,是他教她写字,她的字迹脱胎于他,却总带着一丝属于她的清瘦风骨。如今,他舍弃了自己原有的风格,拼命模仿她那一点不同的风骨,笔迹越来越像,几乎可以假乱真。曾有不懂事的小太监惊叹:“陛下的字和先帝一模一样!” 他闻言,竟露出一丝恍惚的微笑,轻抚着那奏章道:“是么?朕……练了许久。” 那笑容里的满足与空洞,让人不寒而栗。
御案上,永远铺着她曾批阅过的奏章,旁边常放着几方徽墨,皆是天下极品,却从未见陛下使用。
某一年生辰,外邦进贡了一支世间难寻的紫玉箫,音色清越。他拿着那支箫,在空寂的未央殿,吹了整夜,曲调是那晚宫宴他跳前朝舞时的古乐,呜咽婉转,如泣如诉。
第二天,宫人洒扫,发现了一张反复书写、墨迹几乎渗透纸背的笺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所有的力气与绝望——
「莫问归期」。
无人知其何意,只知自那以后,新帝的眼神,便彻底死了。
他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囚徒,守着用她生命换来的江山,在无尽的悔恨与疯魔中,等待着一场永不可能到来的归期。
《权相鉴》
余安五年冬,朔风凛冽。军谏入京,密劾相权震主。时相弈于暖阁,闻报抚子笑曰:“鼠辈妄言。”遂令夺别念兵符,以门下代掌戍军。
翌日朝会,宇文持笏,历别念十二大罪。少年天子隐从相国所请。退朝,幕僚密谏:“主上目含怨怼。”相望宫阙喃语:“类故人影,思警初心。”
朔望,帝痛攻心。相亲饲毒于思初登大宝之时。忆昔城破烈焰,曾纵生路于相,今反受其制,帝言不悔。相国理政明断,帝慕艾暗生。痛稍缓,密传:“崔证可出否?”
未几崔案发,相痛断尾。宫宴醺,相舞祀乐,眸锁帝容,衅于帝曰:“此舞何如?”帝持定曰:“雅矣。”
相遂未与帝药,欲摧其骨。帝垂危,乃称病罢朝,漕运悬案尽付于相。挥御案毒墨,竟取书《相国赋》。相见之色变,夺墨易新。帝抚砚苦笑:“猫鼠相戏,竟成缠绵。”
后镇远侯兵变,帝饮鸩殉国。相奔入见,惊见罗带轻分,方识女儿真容。抱尸恸哭三日,遂登大宝,改元永慕。夜常独坐未央,虚位斥言。宫人窃语:“帝困情障,永世难出矣。”
史臣曰:权相弄国,终为情困。江山为棋,却输一着相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