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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观星瓷
  第四章 长廊风起
  摄政王府深广而肃穆,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飞檐斗拱间沉淀着权倾天下的厚重与威严。府邸的规制气度不输皇宫,布局方正严谨,处处透着一种冷硬、不容僭越的秩序感,与扶摇记忆中辽阔自由的大漠截然不同。
  扶摇沉浸了几日王府内深色楠木的黑石亭台楼阁,欣赏了几日古松翠柏、假山活水,在日复一日的无可挑剔的侍女仆从服侍下,新鲜感终究褪去。他开始空洞地对着庭院发呆,随手胡乱地翻着晦涩的中原典籍,胸前的红宝石成了唯一与故土的冰冷联系。他像被拔翎,关进金丝笼鸟儿,明媚阳光也驱不散刻骨的孤寂。
  千年军务政务繁忙,常常早出晚归,甚至数日不见踪影,对扶摇也没什么要求限制。可即便偶尔在府中一同用膳,前呼后拥的仆从侍候下,两人之间也是沉默居多。
  千年依旧是那个威严深重的摄政王,眼神深邃,话语极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似乎马背上的银甲蓝袍的温润只是一场扶摇背井离乡的错觉。
  扶摇试图打碎这层坚冰,他分享旅途见闻、描绘大漠风光,甚至还笨拙地学了些中原的礼仪典故,但得到的回应却总是千年简短到近乎算作敷衍的“嗯”、“知道了”,或者一个看不出情绪的颔首。
  扶摇心中那点因“故人”身份而燃起的微弱火苗,在日复一日的冷寂中,渐渐黯淡下去。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格格不入。那件被他珍藏的绿袍,成了唯一的慰藉,夜深人静时,他总忍不住拿出来,轻轻摩挲那柔滑的料子,仿佛能从上面汲取一点早已消散的温暖。
  直到那日午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刷了庭院的沉闷。雨停后,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扶摇突发奇想地换上了那件他珍藏的绿袍,如同纵马般在庭院中奔跑,发泄着不知何渭的精力。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腕间的银铃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发出细微的轻响,如同被囚禁的叹息。
  凝碧的衣服在浸了些水雾后,终于鲜活了起来。他盯着为他在一旁擦拭袍角、鞋靴的侍女的动作,终于想起了,他不是被“囚禁”的王妃,他是扶摇,应是大漠的垂柳与苍鹰。
  可当扶摇的手指无意识轻拂过温凉柔滑的衣料时,这抹鲜活绿意还是刺痛了他的眼。
  边城!高大柳树!千年温柔的拈起拂他衣襟翠绿柳叶!那句低沉“风沙重”……他记得,他还都记得!
  难以言喻酸涩温热突然冲出眼眶,他紧攥着绿袍,似攥住遥远记忆里的一缕清风。他猛起身正要屏退侍女侍从,突然听见侍女高声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扶摇心猛跳!倏然转身!千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依旧穿着玄金常服,气息冷肃。
  千年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下,扶摇突然发现,千年此时的目光,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并非是纯粹的冰冷审视。深潭眼底似投入石子荡开细微真实涟漪,有瞬间失神,和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站那里无言,阳光透窗棂落玄金衣袍与柳绿衣袂,一冷一暖寂静对峙。
  扶摇被他看得脸颊微烫,心跳如鼓,但他倔强的不肯移目光。
  千年终迈步走进,他的脚步声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千年没发出任何指令,屋子里便没有任何仆从胆敢起身或是抬头,这便是摄政王府独有的训练有素。
  他距扶摇几步远停下,目光沉沉地落他身上,尤其是盯着那双重焕光彩的碧眸。半晌低沉醇厚声响起:“中原柳色,”声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在扶摇原以为还是会吐出冰冷的唇间,带奇异的感觉轻叹道:“当配你眸中碧波。”
  瞬间,如温暖溪流冲垮心中的冰墙,扶摇所有委屈、孤寂、茫然突然得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鼻尖一酸,强忍的泪终于失控,大颗滚落砸在胸前,在纯净绿衣上晕开深色水痕。砸得那层绿雾下的月白也一同起起伏伏,无声地抽泣着。
  一只带着薄茧、微凉的手,迟疑生疏地僵硬轻抬,终落在了扶摇低垂的头上,千年小心翼翼的轻揉着扶摇微卷的发顶。
  那触碰如带电一样,令扶摇猛然抬头,一双泪眼便这样朦胧地撞进千年深潭眸中,此刻,他看清了在冰层下、极力压抑着的,终于泄露出的,一丝丝浅淡的温柔与无措。
  “别哭。”千年他收回手,他解下腰间名为“春水”古玉。温润透碧色的翡翠,不容置喙地被放在了扶摇还带着湿意的掌心。
  “拿着。”千年极尽温柔的耳语着,“它生于天地温养于心,触手生温,与你最适相配。”
  扶摇低头看掌中名“春水”玉佩又看眼前冷峻深沉男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还带着泪花的微小弧度。
  可没等扶摇开口说些什么,千年便迅速结束了这个类似于相拥的动作,他看了扶摇打湿的袍角片刻,后又转而望向窗外那被雨水冲刷后格外鲜亮的草木,忽然道:“府里景致单调,怕你住不惯。”
  扶摇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但千年没有看他,视线仍旧望向庭院一侧,那堵长长的、光秃秃的高墙。那是分隔王府内院与西侧一片废弃演武场的隔墙,高大而冷硬。“西边那片地方空着,”他语气很是平和,像是在部署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可隐秘的商量意味是扶摇绝无可能听错的,“本王让人清理了,修条廊道,连通后园。廊下……多种些花草、垂柳。”
  “廊道?垂柳?”扶摇更茫然了。
  “嗯。”千年终于将目光转回扶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融化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王府太大,雨天雪天行走不便。修条廊,你想去哪里,便不必再担心日晒雨淋。”他的话语依旧简洁,但这解释落在扶摇耳中,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必担心日晒雨淋?是……方便他走动?他果然知道了他刚刚发疯似的在庭院中奔跑了么?扶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还有,”千年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扶摇腕间隐约露出的银铃,“廊下空旷,挂些铜铃。风过有声,听着……不那么闷。”
  风过有声,听着不那么闷。
  扶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对方依旧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穿着象征权势的深色锦袍,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可他说出的话……修一条风雨无阻的长廊,挂上风过有声的铜铃,只因为怕他住不惯?怕他觉得闷?
  “你不是喜欢柳树么?”千年被扶摇看得声音愈发细微,这句疑问微弱的几乎快要淹没在扶摇炙热的目光之中。
  “喜欢!”扶摇笑了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珍贵宝物一样开心!原来……他不是全然冷漠的。原来边城柳树下那个沉默守护的将军,从未真正消失。他只是将自己藏在了这身厚重的蟒袍和摄政王的威名之下。
  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千年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那是一个极其浅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却足以让扶摇心头那点小小的雀跃,瞬间燃烧成燎原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