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星瓷
第三章 金殿微光
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当巍峨雄壮的帝都天启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连最疲惫的仆从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城墙高耸、宫阙连绵,昭示着天朝上国的无上威严!扶摇心头不安被这一切冲淡了一瞬,可他还是会想起那山隘上的玄甲,猎猎作响的旌旗,和那双冰冷扫过的眼睛。
和亲队伍在接引官员的引导下,住进了专为接待藩国王室准备的皇家驿馆。繁复的宫廷礼仪、数不清的觐见程序接踵而至。
扶摇穿着繁琐沉重的王子礼服,被无数好奇、审视、甚至带着隐秘的轻蔑目光包围,像一件被展示的异域珍宝。他努力维持着王子的仪态,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只有夜深人静,抚摸着行囊里那件从未舍得穿上的绿袍时,心头才有一丝暖意流淌。那银甲蓝袍、沉默寡言的将军身影,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深刻——他会在这座巨大的城池里吗?
扶摇习惯性的摸上手腕,可那里却没有了轻铃做响——在大漠服饰被换下那天,腕间银铃也被要求解下收好,唯胸前鸽血红宝石项链被允许保留了下来。
“殿下,此乃陛下与摄政王恩典。”教导他礼仪的人语气带着无上崇敬地说道。
摄政王……扶摇心跳漏拍,可时间不会因他的忧虑或是期待而进行停留。
终于,到了扶摇正式觐见中原皇帝,以及……接受和亲对象的日子。他看着镜中穿着繁复宫装、眉目却被无形枷锁束缚的陌生“王妃”,感到恍惚。
宫阙深深,九重丹陛。妆容精致的扶摇麻木地拖着他几乎认不出的躯体,坐着宫车穿过了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去往紫宸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侍卫甲胄摩擦的冰冷金属声,细微规律的声音让空气变得凝重窒息起来。
“宣——大漠王子扶摇,觐见——!”尖细悠长通传声穿透寂静。沉重殿门缓缓推开,露出了深邃幽暗的巨大空间。
扶摇深吸气,紧贴着冰冷丹陛踏向那仿佛要吞掉所有情绪的宫殿。一步,又一步,无数目光从殿内深处、两侧阴影投射而来。他挺直脊背,指尖冰凉。
巨大的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高踞龙椅,冕旒垂下的珠玉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隐约可见其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隔着珠帘、带着审视与估量意味的眼睛。
“臣,扶摇,奉大漠王之命,觐见天朝陛下、摄政王殿下。愿陛下万岁,摄政王殿下千岁。”声音微颤。
沉寂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蔓延,但扶摇如松的身姿就像注定要被磋磨一样,只能依礼深深跪伏,额头触上冰凉金砖。
“平身。”年轻声音矜贵威严。
“谢陛下。”扶摇起身垂首肃立。
“抬起头来,让朕与皇叔看看。”天子声音带着显然的好奇。
扶摇缓缓抬头。
御座高踞九层玉阶,年轻皇帝身着玄金龙袍。御座之侧,稍低半阶蟠龙金椅上——
当扶摇目光触及金椅端坐身影,呼吸连同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玄金蟒袍狰狞威严,九环玉带紧咬住那极窄的腰身,挺拔的身形渊渟岳峙的轻靠在椅背上,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凛冽气场,一双冷目在金冠下凌冽、平静地迎上扶摇震惊的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个初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藩国王子。
是他!
竟然是他!
边城柳下为他拂纱止冠的男人!
驿站雨夜门楼阴影里的银甲身影!
山隘之上,危难之际,一把长枪破千军的“故人”!
那个折柳暗中护送他一路的将军……竟就是他的和亲对象!权倾天下摄政王——贺千年!
巨大冲击如无形重锤砸中心口!扶摇眼前发黑,身体微晃,他死死地攥紧袖下的双手,将指甲深陷掌心,用尖锐刺痛强迫着清醒。他努力想在那深潭眸中找一丝柳荫下短暂柔和。没有。只有纯粹的冰冷审视,和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果然姿容绝世,不负‘大漠明珠’之名。”天子带笑的声音打破死寂,“皇叔以为如何?”
冰冷政治意味的公然调侃,并未引得千年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就像才被扶摇吸引似的,静静地凝视了那么一会儿。大殿上落针可闻,压的扶摇几乎窒息。
片刻,低沉醇厚如古琴尾韵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显然决定一切的权威:
“尚可。”
仅仅两字,听得扶摇身体微颤。不是恐惧,而是感到混杂着巨大失望、茫然,还有被彻底物化的冰冷感——高台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边城柳树下曾短暂流露过的、几不可察的柔和。
扶摇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苍白的几乎要透明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控制不住将思绪一次又一次地抛向那张权利巅峰的椅子。
千年,贺千年,太厚重,太寂寥的名字。扶摇无法反抗自心底升起的凉意,只得极力维持着完美的礼仪。他胸前的鸽血红宝石明灭的折射着微光,仿佛昏暗大殿只它一个,如此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