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青瓷!最新章节列表 > 下卷·千载晨昏·第1章
  文/观星瓷
  第一章 春水沉寂
  摄政王战死,尸骨无存的消息,如同一场狂暴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王朝。
  哀悼、恐慌、权力更迭的暗流……在皇城内外汹涌激荡。
  摄政王府,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府邸,一夜之间被巨大的悲痛和沉重的死寂笼罩。白幡高悬,素烛长明。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人人面带悲戚,言辞沉痛,可那沉痛之下,又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试探?多少是暗藏的算计?无人知晓。
  睡梦中,内侍总管尖细的声“王妃节哀……”一遍遍降临。刻意拉长的语调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悲伤,“摄政王殿下……为国捐躯,力战殉国于边城。陛下闻之,悲痛万分,辍朝三日……”
  殉国?力战而死?
  殉国?那个在边城柳树下如山岳般沉稳的将军?那个在这条长廊上为他拂去落花、叫他“跑慢些”的夫君?那个银甲蓝袍、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没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遗体呢?王爷的……遗体何在?”
  “尸骨无存。”
  尖锐的耳鸣终会和疯狂一同消散,一切变得清晰异常,“边城战况惨烈,尸山血海……王爷身陷重围,为免遗体遭敌亵渎,恐已……”
  尸骨无存!
  扶摇在昏迷一天一夜后醒来,他拒绝了所有探视,包括皇帝后续又派来的内侍。流水的赏赐,堆积如山。扶摇没有管,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更衬得他形销骨立,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后来,他依旧淡然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榻边叠放着整齐、却仿佛永远失去了色彩的柳绿色长袍。那枚断箭失去了被他紧握的意义,被他用一方素帕仔细地包裹起来揣在胸口,打磨过的尖锐偶尔也随着动作抵在心口,带来细微却持续的痛楚。这痛楚,成了他与那个消逝在断魂谷的男人之间,唯一的、冰冷的联系。
  阿吉日夜守在他身边,眼看着他肉眼可见的枯萎,心如刀绞,却也只得无能为力低诉着:“主子,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王爷他……他定不愿见您如此……”
  扶摇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眼泪,仿佛在那日噩耗传来时,就同被砸裂的长廊春水一样干涸。
  沉寂是摄政王妃该有的冷静。
  然而,丧期未过,宫中的“关怀”却已迫不及待地变了味道。皇帝对这位年轻寡婶的“厚待”,在摄政王殉国后不久,便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降临。
  先是各种名目的赏赐流水般送入王府:稀世的珠宝、华贵的衣料、珍奇的古玩……堆满了库房。再是频繁地召扶摇入宫,美其名曰“陪伴太后”、“排解忧思”。富丽堂皇的宫室里,年轻的皇帝总是“恰巧”出现。
  后来,随着和谈的尘埃落定,皇帝态度逐渐不再掩饰。觐见的地点,一次次偏离正殿,越来越靠近皇帝起居的暖阁。连王府众人都有了些微薄的愤怒,可扶摇却对此接受良好。尽管年轻天子看向扶摇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矜持怜悯,逐渐显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惊艳与占有。
  “王妃清减了,朕瞧着心疼。”一次赏花宴上,皇帝屏退左右,借着递过一盏茶的机会,手指竟有意无意地擦过扶摇的手背。扶摇如同被毒蛇舔舐,猛地缩回手,茶水泼洒了一身,但却也没有露出更多出格的神色。
  沉寂是摄政王妃该有的冷静。
  那日皇帝的轻薄与赤裸的威胁,像投入死水的巨石,砸开的并非涟漪,而是深藏水底的嶙峋真相。扶摇麻木的外壳下,大漠苍鹰早已衔回了他的理智:尸骨无存,真是荒谬!他不信,他通通不信!
  这具仅作为“遗孀”的肉体,或许可以换得他真正需要的“补偿”。
  扶摇的拒绝,渐渐变得像是异族妖妃的欲擒故纵,低垂的睫羽一次次心甘情愿的飞向金碧辉煌的囚笼。
  大漠垂柳的飘摇真的掀得起这场无声的战场么?
  线索,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冰冷碎片:
  一名小吏,曾含糊提及和谈使团中有人私下携带过密封的铜管。
  风掀起内侍手中待呈奏报的一角,“断魂谷……焚山……绝迹……”的字样龙飞凤舞地烫入眼底。
  王府旧部密报,皇帝的一名心腹近卫,在摄政王“殉国”前半月,曾秘密离京“公干”,目的地不明。
  拼凑,推演,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相轮廓:一场交易!一场用摄政王的性命和一场惨败,换取皇帝权位稳固与敌国退兵的肮脏交易!
  “尸骨无存”是小皇帝的最终要求!他不仅要千年的命,更要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他心爱的人,都彻底吞噬、占有!
  认知带来的并非愤怒,而是彻骨的绝望与冰冷的恨意,支撑扶摇隐忍的“查明真相”的坚韧,此刻变成了插向他心口的利刃——他根本无力撼动这庞然巨兽分毫,他更不能毁了这千年用心守卫了半生的王朝。
  有没有决定性的、能钉死皇帝通敌的铁证,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同绝望顶点一起到来的是皇帝耐心耗尽的通知——一道不容置疑的旨意,骤然降临王府——不是召见,而是“入宫奉养”。旨意措辞“体贴”,言及王妃哀思过甚,需移居宫中“静养”,由御医“悉心照料”,为体抚恤厚待,就移居在皇帝寝宫旁的暖阁。
  这是撕下所有伪装的强掳。
  王府上下,一片死寂的悲愤。阿吉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扶摇的腿,泣不成声:“主子!不能去!那是……我们…我们跟他们拼了这条命……”
  扶摇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他轻轻拂开阿吉的手,没有看任何人,缓缓走向内室。他换上了那身他许久未穿过的柳绿长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这层雾绿不合时宜,太过单薄,可扶摇就像感知不到温度一样,他走到窗边,拿起那方被他日夜紧贴、浸染了体温的素帕。
  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那枚断箭,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冰冷,平滑,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闪烁着些许温润的错觉。
  他拿起它,当做禁步悬挂在腰间。
  “阿吉,”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守好…王府。” 没有告别,穿过了他再也无力奔跑的长廊。
  铃未动,风也不敢透出诀别。
  “爱妃终于肯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轻佻的胜利感。皇宫的暖阁,奢华得令人窒息,权力的腐朽气味裹着龙涎香扑向扶摇。易碎的琉璃美人再次让年轻的皇帝别急,美人的轻语,膨胀出更多皇帝志在必得的得意,“朕说过,这天下万物,尽归朕所有。早些顺从,何须受这些日子的煎熬?皇叔早已化成飞灰,你……”
  皇帝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苍白美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平滑断箭,此刻已然抵在他的喉间。
  扶摇抬起了眼,那双曾盛满千年身影的眸子,此刻空洞的如同一片令人心悸的深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冷决绝。
  他连憎恨的恩赐都没有施舍给皇帝半分。
  “陛下,”扶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暖阁的奢靡,带着一种刺骨的嘲讽,“别怕,但愿你也有几分你皇叔那般骁勇善战……”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埋葬着所有爱恋与希望的断魂谷,“还有,你不是他!他的东西,你永远得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皇帝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声变调的“你——!”中,扶摇断箭调转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对这肮脏世间最后、最惨烈的控诉,带着死意的决绝,将那枚曾经刺穿千年血肉的断箭,精准地推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钝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更短,更闷些,用起来也更痛些。
  鲜血,像是越过了月白的底衬,瞬间在柳绿轻纱上洇开。扶摇的身体晃了晃,嘴角牵起一丝极其释然的心安,他没有再看皇帝一眼,带着一种奇异的尊严,像一片被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