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她推门进去。
  店里还没客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听见声音回头:“吃早饭啊?还没开始……”
  “你好,我看到你们招洗碗工。”沈清歌说。
  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洗碗工很累的,你能干吗?”
  “我能干。”沈清歌说,“多少钱一天?工作时间呢?”
  “一天八十,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包午饭和晚饭。”女人说,“不过得试用三天,试用期一天五十。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沈清歌算了算。一天八十,干一个月两千四,虽然少,但至少能活下去。
  “行。”她说,“我今天就能开始。”
  “身份证带了吗?”女人问,“得复印一份留底。”
  沈清歌动作一顿。
  身份证……她有,但上面的名字是沈清歌。
  “必须用身份证吗?”她问。
  “那当然了。”女人奇怪地看着她,“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万一你是逃犯呢?”
  沈清歌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带身份证?”女人皱眉,“那不行,没身份证我不能招你。出了事谁负责?”
  “我明天带来可以吗?”沈清歌说。
  女人摇摇头:“算了,你找别家吧。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沈清歌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继续往前走,找到菜市场。早市正热闹,到处都是叫卖声,地上湿漉漉的,有菜叶和鱼腥味。
  她看到一个摊位前堆了很多筐蔬菜,一个男人正往三轮车上搬。
  “您好,”沈清歌走过去,“请问您这儿需要搬菜的吗?”
  男人直起身看她:“搬菜?你?”
  “嗯,我力气还可以。”
  男人笑了:“妹子,这活儿你干不了。一筐菜几十斤,从市场里面搬到车上,一趟接一趟,男人都累得够呛。你细皮嫩肉的,算了吧。”
  “我能试试。”沈清歌说。
  “不是试不试的问题。”男人摆手,“我真不敢用你。万一你搬不动摔了,菜毁了,我找谁说理去?你找点轻省活儿干吧。”
  沈清歌还想说什么,男人已经转身去搬菜了,没再理她。
  她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看起来可能需要人手的摊位。有招称重的,招打包的,招送货的。
  但每个都要身份证。
  最后一个卖水果的大姐说得很直白:“现在查得严,没身份证谁也不敢用。妹子,你不是黑户吧?”
  沈清歌摇头:“不是,只是……身份证暂时不方便用。”
  “那没办法。”大姐耸肩,“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从市场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沈清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每个人都有去处。
  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几个求职APP。注册,登录,然后发现——所有平台都要求实名认证,上传身份证正反面照片,还有人脸识别。
  她试着填了信息,名字那栏打了“沈清歌”。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该用户名可能涉及敏感信息,请核实。”
  她换了几个假名,但到身份证验证那一步就卡住了。没有身份证,什么也干不了。
  她退出APP,打开通讯录。
  通讯录是空的。这部二手手机是新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一些号码。
  记得陆淮舟的,记得苏晚晴的,记得几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的,还有……父母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打给谁?
  打给陆淮舟?问他为什么陷害她?问他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打给苏晚晴?问她那杯茶里到底放了什么?
  打给父母……问他们为什么没来法庭?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登报跟她断绝关系了?
  沈清歌的手指慢慢放下来。
  不打。
  不能打。
  她深吸一口气,翻出脑子里记得的几个前同事的号码。有几个是她以前的下属,关系还行,至少表面上是。
  她拨了第一个。
  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小雅,是我。”沈清歌说,“沈清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手机被捂住了,但没捂严实,能听到压低的声音:“等等,是沈总……不对,是沈清歌……”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
  沈清歌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十七秒。
  她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是个男同事,以前市场部的,跟她合作过几个项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你好,哪位?”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
  “王经理,是我,沈清歌。”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沈清歌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有点急促。
  “沈……沈清歌?”王经理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你……你出来了?”
  “昨天出来的。”沈清歌说,“王经理,我想问问,公司那边……”
  “沈清歌!”王经理打断她,声音更低了,“你找我干嘛?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是想问问,公司现在……”
  “别问公司!什么都别问!”王经理语速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来找我!就这样!”
  电话又被挂断了。
  沈清歌看着手机,笑了笑。
  笑得有点讽刺。
  她拨了第三个号码。这次是个以前的下属,叫小李,刚进公司时是她带的,人挺老实,能力也不错。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小李,是我,沈清歌。”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沈……沈总?”小李声音发颤,“您……您真的出来了?”
  “嗯。”沈清歌说,“小李,你现在还在公司吗?方不方便……”
  “沈总,对不起!”小李突然打断她,“真的对不起!我不能……我不能跟您说话!陆总……陆总打过招呼了,全公司的人都不能跟您有任何联系,否则……否则就开除……”
  沈清歌握紧了手机。
  陆淮舟打过招呼了。
  全公司的人都不能跟她联系。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总,您保重。”小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我……我得挂了。”
  电话挂断之前,沈清歌听到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小李,跟谁打电话呢?快点,开会了。”
  然后就是忙音。
  回到302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这条街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楼房,墙皮脱落,电线乱七八糟地挂着。楼下有几家小店,理发店,五金店,小卖部,生意都不太好,门口冷冷清清的。
  街上偶尔有车开过,溅起泥水。
  沈清歌看着那些泥水,看着肮脏的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打开窗户。
  风吹进来,有点凉。她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看着楼下。
  三楼,不高。
  跳下去的话,大概率死不了,但可能会残废。
  残废了也好,不用再想怎么活下去,不用再面对那些恶心的眼神和话语,不用再……
  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风吹起她的头发,额角那道疤露出来,淡淡的,但能看见。
  她盯着楼下那块水泥地。
  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关上了窗户。
  手指还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她低声说:“不能死。”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死了,就真的坐实了他们的谎言。”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