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浴室摄像头上的覆盖布缓缓降下。
沈清歌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
她没有马上洗澡。而是先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击着浴缸,声音很大,能盖过其他声响。
然后她走到洗手池前,从架子上取下那条厚厚的浴巾——节目组提供的,白色的,很普通。
她把浴巾展开,平铺在洗手池台面上。
手指在浴巾边缘慢慢摸索,最后停在左下角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缝线,针脚几乎看不见。
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细发夹——这是她今天从孤儿院回来时,在车上偷偷从座椅缝里找到的,很细,很不起眼。
她用发夹挑开缝线。
里面露出一个薄薄的塑料密封袋,大概手掌大小。
她把密封袋拿出来,撕开。
里面是一部旧手机,比她之前买的那部二手智能机更小,更旧,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没有锁屏密码,直接进入主界面。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图标——一个简单的风向标图案。
她点开那个图标。
界面跳转,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风。
她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入住“赎罪之家”的前一晚。
风:“设备已植入,频率接收正常。保持伪装,等待信号。”
她回复:“收到。”
现在,她开始输入新的消息。
手指在小小的虚拟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但很稳。
“孤儿院,苏已按预料出现,表演到位。注意她今天佩戴的胸针,疑似新款微型录音设备。孩子们是意外变数,计划不变。”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加密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到马桶边坐下。
等待。
浴室里只有水流声。
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风的回复:“收到。设备型号已锁定,有反制可能。第一个目标‘网络鬣狗’(指那个极端网民)资料搜集完毕,其挪用公款证据确凿,虐待父母有邻居证词及医疗记录。投放时机?”
沈清歌盯着屏幕。
网络鬣狗。
这是她和风给那个最活跃、最恶毒的网暴者起的代号。那个人在各大平台都有账号,每天发帖骂她,做表情包,组织打卡,甚至还人肉过她父母以前的住址。
风办事效率很高,这么快就查到了对方的底细。
挪用公款,虐待父母。
果然,最凶的狗,往往自己一身骚。
沈清歌想了想,开始回复。
“明晚八点,黄金时段,在他最活跃的论坛和社交账号同步引爆。来源伪装成‘内部举报’,不要留下指向我们的痕迹。”
点击发送。
几秒后,风回复:“明白。另,陆淮舟公司近期在竞标城东地块,对手强劲,他压力很大。可考虑从此处制造微小波澜,引其分心。”
陆淮舟。
沈清歌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
城东地块……她知道那个项目,三年前她就参与过前期调研,是个肥肉,竞争很激烈。陆淮舟肯定很想拿下。
制造波澜?
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陆淮舟注意力集中在竞标上,如果这时候给他制造点小麻烦,他可能会分心,可能会出错。
但……
沈清歌沉思片刻,开始打字。
“暂缓。先集中火力,解决‘鬣狗’。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点击发送。
风的回复很快:“收到。明晚八点,准时行动。”
沈清歌盯着那句“准时行动”,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删除所有聊天记录。
从最新的一条开始删,一直删到三天前的第一条。
删完记录,她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重新把手机装进塑料密封袋,塞回浴巾的夹层,用发夹把缝线重新别好——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原状,但只要不仔细检查,看不出来。
她把浴巾挂回架子。
然后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因为刚才在客厅的崩溃哭泣还有些红肿,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泪光,没有任何脆弱。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锐利得像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从最吵的狗开始收拾。”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世界,该安静一点了。”
说完,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洗。
洗掉脸上可能残留的泪痕,洗掉所有情绪的痕迹。
洗完脸,她开始洗澡。
水温调得不高,温热。她洗得很仔细,从头发到脚,每一寸皮肤都洗干净。
像在洗掉什么脏东西。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九点五十五分。
她走到浴室门口,站定。
等了几秒,覆盖布缓缓升起,摄像头重新露出来。
红灯亮了。
沈清歌拉开门,走出浴室。
卧室里的摄像头正对着床,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心灵救赎之路》,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安静地看。
像个真正在反思、在寻求救赎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在浴室里的那二十分钟。
她做了什么。
她在计划什么。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公寓里。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好几个窗口:一个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一个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一个是某个论坛的后台数据。
他就是“风”。
江聿风。
他看着沈清歌发来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明晚八点,黄金时段……”
他低声重复,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
电脑屏幕上,一个隐藏文件夹被打开。
里面是“网络鬣狗”的所有资料:真实姓名、住址、工作单位、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甚至还有几段偷偷录下的音频——是鬣狗喝醉酒后辱骂父母的录音,还有他和同事吹嘘挪用公款的对话。
证据确凿。
江聿风把这些资料整理好,打包,加密。
然后他开始编写投放脚本。
要在明晚八点整,准时在鬣狗最活跃的五个平台同时引爆。投放来源要伪装成“内部举报”,IP地址要跳转三次,最后定位到鬣狗竞争对手公司的网络。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敲代码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眼睛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十分钟后,脚本编写完成。
他测试了一遍,运行流畅。
然后他设置定时任务:明晚七点五十九分启动,八点整准时投放。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想起今天在孤儿院看到的直播画面。
沈清歌低着头打菜的样子。
那个小男孩说“好吃的”时的笑容。
还有苏晚晴拥抱沈清歌时,那个虚伪的表情。
江聿风扯了扯嘴角。
“演技不错。”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苏晚晴,还是在说沈清歌。
也许两者都有。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房间里陷入黑暗。
明天晚上八点。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