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沈清歌被带到别墅地下室的一个房间。
她之前没来过这里。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屏幕，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中间放着一把金属椅子。
李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沈小姐，今天的任务是‘直面声音’。”她语气平淡，“你将在‘网络暴力体验室’内，观看程序实时抓取的、关于你的最新网络评论，并朗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十条。”
沈清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
四面屏幕都是黑的，但能想象亮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最具代表性……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就是点赞和转发量最高的那些。”李导说，“程序会根据关键词和情绪值进行筛选。好了，进去吧。”
沈清歌慢慢走进房间。
金属椅子很凉，她坐下时打了个寒颤。
李导跟进来，递给她一个无线耳机：“戴上这个，会有音效配合。”
沈清歌戴上耳机。
然后李导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几秒钟后，四面屏幕同时亮起。
红色的字体，密密麻麻，从屏幕顶端向下滚动，像血雨。
耳机里传来尖锐的警报音效，忽高忽低，刺得耳膜疼。
沈清歌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看向屏幕。
那些字滚动得太快，看不清全部，但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杀人犯去死！”
“建议直接枪毙！”
“三年太短了！”
“她在演戏！”
“装可怜！”
“恶心！”
“滚出地球！”
一条接一条，无止境地滚动。
红色，全是红色。
像血。
沈清歌的脸色开始发白。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抓住椅子边缘，指节泛白。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沈小姐，这是筛选出的十条评论。”工作人员把纸递给她，“请朗读。”
沈清歌接过纸。
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向第一张纸。
第一条评论：
“沈清歌，你知不知道李国明先生去世时，他小女儿才刚上初中？你毁了一个家庭，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沈清歌的嘴唇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屏幕——那里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她。
她开始朗读，声音干涩，发抖：
“沈清歌，你知不知道李国明先生去世时，他小女儿才刚上初中？你毁了一个家庭，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念完，她停顿了一下。
耳机里的警报音效变得更尖锐了。
她看向第二条：
“杀人犯还有脸上节目？节目组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建议封杀《赎罪》，封杀沈清歌！”
她继续念，声音更抖了：
“杀人犯还有脸上节目？节目组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建议封杀《赎罪》，封杀沈清歌……”
第三条：
“看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恶心！要是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杀人？现在装给谁看？”
沈清歌念到一半，开始哽咽。
声音断断续续：
“看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恶心……要是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杀人……现在装给谁看……”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第四条：
“听说她爸妈都跟她断绝关系了，真是大快人心！这种女儿养了也是白养！”
沈清歌念这句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听说她爸妈都跟她断绝关系了……真是大快人心……这种女儿养了也是白养……”
眼泪开始往下掉。
但她没停，继续看向第五条。
第五条评论很长：
“沈清歌，你妈要是知道你杀人，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哦对了，你妈好像死得早，没人教你怎么做人吧？难怪变成现在这样，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沈清歌盯着那行字。
盯着“你妈”“坟里爬出来”“有娘生没娘养”这些词。
她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几秒钟后，她突然尖叫一声：
“啊——！”
猛地将手里的纸张撕碎！
碎片飞散，落在黑色地毯上。
她抱住头，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她尖叫着，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开始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涕泪横流，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念叨，声音越来越小，但哭得越来越厉害。
耳机还戴在头上，尖锐的警报音效还在响。
四面屏幕上的红色文字还在滚动。
她就在这片红色和噪音的包围中，哭得像要断气。
***
直播间里，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然后开始疯狂刷新：
「卧槽……真疯了？」
「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那条评论确实过分，涉及家人了。」
「过分什么？杀人犯还在乎这个？」
「但她妈都去世了，这么说确实……」
「节目组是不是玩脱了？」
「看着有点可怜……」
「可怜个屁！她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可怜别人？」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同情派”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
“这已经超出‘赎罪’的范围了吧？”
“纯属精神虐待。”
“节目组为了流量没底线了。”
“她看起来真的快崩溃了。”
“换谁都受不了吧？”
“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虽然骂声还是占大多数，但那些为沈清歌说话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零星几点，而是开始成片出现。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节目本身：
“《赎罪》这节目到底是想让人改过自新，还是想把人逼疯？”
“陈朗以前做法制节目就喜欢煽情，现在变本加厉了。”
“举报了，这种节目不该存在。”
***
导播间里。
陈朗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沈清歌崩溃的画面。
他眉头皱着。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说：“陈导，直播间里同情的声音变多了，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
陈朗没说话。
他看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实时数据：
观看人数：一千二百万，还在涨。
弹幕总数：破两百万了。
话题讨论量：五百万。
热搜前十，有四个和《赎罪》相关：#沈清歌崩溃##网络暴力体验室##《赎罪》是否过界##陈朗 虐待倾向#。
数据在飙升。
陈朗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兴奋。
“不用控制。”他说，“让他们吵。吵得越凶，热度越高。”
“可是……如果舆论彻底倒向同情她，会不会对节目不利？”工作人员问。
“不会。”陈朗摇头，“观众是善变的。今天同情她，明天可能又骂她。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反复摇摆的情绪。稳定才是最可怕的——稳定意味着无聊，无聊意味着没人看。”
他看向监控屏幕。
沈清歌还在地上哭，已经哭到没力气了，只是瘫在那里，偶尔抽泣一下。
像个破碎的娃娃。
陈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剪辑组说：“把这段剪成三个版本。一个短版，突出崩溃瞬间，配煽情音乐，主打‘忏悔者的眼泪’。一个长版，完整记录全过程，主打‘直面网络暴力’。还有一个……把质疑节目组的声音也剪进去，主打‘争议与反思’。今晚八点，分三个渠道推送。”
“好的陈导。”剪辑组立刻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