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到五点，沈清歌在厨房和食堂打扫。
擦桌子，拖地，洗碗，收拾厨余垃圾。都是体力活，她做得很仔细，但全程沉默。
李导偶尔会过来看看，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隔壁房间——那里临时搭了个小导播间，方便监控直播画面和数据。
五点半，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比较简单，中午剩的菜热一下，再加个炒饭。刘师傅和张阿姨也在帮忙，但话不多。
六点，孩子们陆续来到食堂。
和中午一样，排好队，拿着餐盘过来打饭。
沈清歌还是负责打番茄炒蛋和青菜。她低着头，机械地舀菜，放进孩子们的餐盘里。
大部分孩子都很好奇，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她。有的胆怯，接过餐盘就赶紧走开。有的在老师小声提醒下，会说一句“谢谢阿姨”。
气氛有点压抑。
弹幕还在飞，但比中午少了一些：
「看她那样子，对孩子还算正常。」
「装的吧？在孩子面前装好人。」
「孩子们真可怜，要跟杀人犯一起吃饭。」
「话说她打菜动作还挺稳的。」
沈清歌听不到这些。她只是继续打菜。
打到大概第十几个的时候，队伍里来了个特别小的男孩。
四五岁的样子，很瘦，头发有点乱，眼睛很大。他踮着脚把餐盘递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沈清歌。
沈清歌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放进他盘子里。
又舀了一勺青菜。
男孩接过餐盘，没马上走。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歌，突然小声问：
“阿姨，你做的饭好吃吗？”
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和好奇。
沈清歌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男孩。男孩的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评判，就是单纯的好奇。
他只是在问：好吃吗？
沈清歌的嘴唇动了动。
干裂的嘴唇，有点疼。
她看着男孩，很轻地说：
“我……尽力了。”
声音有点哑。
男孩听了，眨眨眼，然后端起餐盘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抬起头，看向还在打菜窗口的沈清歌，咧嘴笑了：
“好吃的！”
笑容很纯粹，眼睛弯成月牙。
沈清歌看着那个笑容，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她迅速垂下眼，手指微微发抖，差点拿不稳勺子。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刷：
「孩子不会说谎……」
「她对孩子好像没那么可怕？」
「刚才那表情，有点真实。」
「别被骗了！杀人犯最会伪装！」
「但是孩子笑得挺开心的。」
「孩子懂什么？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沈清歌没看到弹幕。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给后面的孩子打菜。
但手还在抖。
好不容易打到最后一个孩子，她放下勺子，走到水槽边洗手。
水很凉。
她把手伸进水里，用力搓洗。
洗了很久。
这时，食堂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晚晴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粉色的毛衣，看起来更温柔了。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糖果。
她走进食堂，笑容满面：“孩子们，姐姐给你们带糖果来了！”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苏晚晴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糖果，一个个分给孩子们。动作温柔，语气亲切：“要慢慢吃哦，吃完记得刷牙。”
分到刚才那个小男孩时，她特意多给了两颗，还摸了摸他的头：“你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宇。”男孩小声说。
“小宇呀，名字真好听。”苏晚晴笑着，眼睛却瞥向厨房方向，“刚才吃饭乖不乖呀？”
“乖！”小宇点头，“阿姨做的饭好吃！”
苏晚晴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吗？那就好。”
她站起身，看向厨房里的沈清歌。
沈清歌还在洗手。
苏晚晴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温柔：“清歌，辛苦了。”
沈清歌没回头，只是点点头。
“孩子们好像挺喜欢你的。”苏晚晴说，语气听起来像是真心为沈清歌高兴，“这是个好的开始。”
沈清歌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晚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食堂，继续和孩子们互动。
镜头紧紧跟着她。
弹幕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晚晴对孩子们真好！」
「还给每个孩子带糖果，太有心了！」
「这才是真正善良的人！」
「对比某人，只会埋头干活。」
沈清歌擦干手，开始清洗用过的厨具。
大锅，大勺，菜盆。
水声哗哗的。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洗干净。
洗到第三个锅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食堂。
苏晚晴正坐在孩子们中间，给他们讲故事。孩子们围着她，听得很认真。
画面很温馨。
沈清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手指泡在水里太久，已经开始发白，起皱。
她看着自己的手。
脑子里却回荡着刚才那一幕——
男孩清澈的眼睛。
“阿姨，你做的饭好吃吗？”
纯粹的笑容。
“好吃的！”
还有弹幕里那些诅咒：
「杀人犯去死！」
「装什么可怜！」
「演戏演全套！」
两种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
一边是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笑容。
一边是成人世界满满的恶意和诅咒。
她的手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
有点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那种……复杂的情绪，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什么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恨，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死寂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石子很小。
但涟漪在慢慢扩散。
沈清歌盯着自己发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关掉水龙头。
擦干手。
不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那些还没被染黑的眼睛。
撕开这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