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当日。
  这本是上元节。
  周家会选在这日祭祖是因为周老太爷的忌日在这一天。
  周国公作为周家最兴旺的一脉,自然每年都要负责领祭。
  这日的国公府与寻常并无不同,宴席规格甚至比从前还要高上许多,连餐具都是成套青花,配合祭祀这样的场合,庄严又雅致。
  周国公一直忙着招呼宾客,本想夸赞承办整个宴席的瑶玉几句,却发现一大早起就没瞧见她的人影。
  周老夫人不出席周家祭祖仪式,姜氏已经彻底起不来床了,周妍还没出小月子不方便参加祭祖,周晚棠又已经和周家闹掰了,因此长房除了周国公,就只有周淮序在。
  二房和三房的人倒是很多,但都只会坐享其成,什么都指望不上。
  好在因为年年领祭,周国公和周淮序已经成了熟练工,无论是安置宾客还是走祭祀环节,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只是谁也没料到,宾主尽欢之际,国公府门前忽然聚集了一大帮人。
  “还钱!还钱!还钱!”
  门房拦不住,只好去通禀。
  周国公听闻门口来了一群讨债的人时,还有些莫名其妙:“莫不是走错了门?”
  门房急得语无伦次:“没有找错人!他们手中都拿着欠条呢!”
  周国公示意周淮序留在前庭安抚宾客,自己则是满脸阴沉地往大门而去。
  门口虽然聚集了一大堆人,但真正领头的也就五个不到,其余都是些造势的民众,个个生得凶神恶煞,嗓门更是震天响,一开口就能刺穿人的耳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国公府欠债不还,有违天良!”
  周国公抬手示意稍安勿躁:“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安静!究竟出什么事了?一个一个,慢慢说。”
  领头的一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系着一根红腰带,粗声粗气地嚷道:
  “前日贵府去我铺子里定了一百斤猪肉和五十斤牛肉,还要我昨日务必送到,说好今日辰时还钱,到现在还没个动静,我做小本生意的,可经不起你们赖账!没想到堂堂国公府,连买点肉还要赊账!”
  “还有我!贵府昨日让我送了两车各式蔬菜过来,冬日蔬菜本就紧俏,还赊账,让我怎么做生意啊!”
  “我送的是鸡鸭鹅各二十只!也欠着我的银子呢!欠条上都盖了国公府的印章,可做不得假!”
  “你们都闪开,你们那些都是小钱,我可送了五车华贵青花瓷碗碟!那都顶得上我铺子一年的营收了,今日要是不给我结清,我就吊死在国公府门口!”
  周国公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话,一个头两个大,命人去寻瑶玉,却说满府也寻不见玉姨娘,连颂儿也似乎人间蒸发了。
  周国公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想着当务之急是尽早把这些欠债给还清,只好又派人去请姜氏拿公帐里的银钱来救急。
  谁知下人跑来跑去个半天,带回一条晴天霹雳的消息。
  “夫人下不来床,让小人转告国公爷,咱们府里公帐上,已经分文不剩了。”
  周国公惊得血冲大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下人们彻底没了主意,只好又去请周淮序主持大局。
  周淮序手忙脚乱地安顿好周国公,还想要安抚门口讨债人的情绪,却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我方才已经听见了!国公府公帐上已经没有银子了!周家钱庄也被朝廷收走了!他们根本还不上债了,还不快进去能搬多少就搬多少?!”
  那人话音刚落,人群便一窝蜂地冲进了国公府。
  “快去,去晚了可就轮不到咱们了!”
  一时间,偌大的国公府像是遭了劫匪,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桌椅,屏风,瓷器,摆件,什么值钱搬什么,这群人像是训练有素一般,很快便把国公府洗劫一空。
  府里所有人,乃至酒酣耳热的宾客,全都傻眼了,像是从未见过这种景象一般,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国公府前庭就成了一具空架子。
  好在周淮序反应迅速,让所有家丁死死守住后院,才没惊动周老夫人和姜氏。
  但这么大的动静,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周老夫人拄着拐杖蹒跚至主院时,姜氏刚勉强起身,斜靠在软枕上,满脸焦急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国公。
  “怎么会这样?府医可来过了?”周老夫人心急如焚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儿子,和游魂一般的大儿媳妇,想不明白周家究竟是犯了什么太岁,好好的日子为何忽然就过成了这样。
  周淮序叹了口气:“府医说父亲这是急火攻心,弄不好可能会中风……”
  “这可如何是好?”周老夫人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丈夫运和子女运都好,没想到老来会碰上这种事,不免老泪纵横。
  周淮序虽然年少有为,但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突然碰上这样大的变故。
  一屋子人一个能挑大梁的都没有,只能聚在一起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姜氏开了口:“突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咱们府上显然已经养不起这么多人了……最好的法子,就是分家。”
  二房和三房一听这话,顿时慌了。
  周承峰和周承峦虽然也在朝中当差,但一无爵位,二无功名,不过是个衙门里吃闲饭的罢了。
  这么些年,二房和三房等同于是长房的寄生虫,全靠公帐上的银子过活。
  如今冒然说要分家,谁能同意?
  “大嫂,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遇到困难应该一起解决,岂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刘氏急忙道。
  姜氏头痛难忍,懒得跟她废话,说出口的话虽然有气无力,但却毫不留情:“你还有脸说这话?要不是你,咱们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贾氏惯来没心没肺:“我们三房又没做错事,凭什么也把我们一脚踹开啊……”
  “你是没做错事,但你也帮不上忙!”姜氏冷道,“我今日明着说吧,多一口人就要多吃一碗饭,我们家现在这个状况,一个废人都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