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看着她那双在惊惧中强撑着镇定的眸子，像一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固执地竖起利爪的小狐狸。
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过身，从书案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了一张请柬，扔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金色的请柬，上面用朱砂印着一个威严的“寿”字。
“三日后，是太后六十大寿，宫中将设寿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会出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安阳王府，自然也在其中。”
沈明珠拿起请柬，指尖微凉。她明白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就在这场寿宴之上。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安阳王妃柳氏，出身前朝望族，嫁入王府时，带来了一批不为人知的势力。这些年，她一直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方式，与那些旧部联络，传递消息。”
萧临渊走到一旁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布局图上，眼神变得锐利。
“本王查到，她身上，一直佩戴着一枚信物。那信物，是启动她那条情报网的钥匙。没有信物，她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本王要你，在寿宴上，想办法，拿到那枚信物。”
拿到信物？
沈明珠的心猛地一紧。
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在万众瞩目的寿宴上，从一位王妃身上偷走一件贴身信物？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这太难了。”
她下意识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难？”萧临渊回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若是简单，本王又何须找你？”
“沈明珠，你要记住，这是交易，不是请你帮忙。你若做不到，那我们之间的这笔买卖，现在就可以作罢。”
“安阳王府，本王自有别的办法对付。至于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至于她，没了他的庇护，恐怕连尚书府都走不出去，就会被那些豺狼虎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明珠紧紧地攥着那张请柬，金色的边角，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
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从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脱离了掌控。
“……臣女，遵命。”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很好。”
萧临渊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字条，盖上私印，递给她。
“这是京城最大的银楼‘珍宝阁’的凭证。寿宴上需要什么行头，自己去挑，记在本王账上。”
“别穿得太寒酸，丢了本王的脸。”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沈明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若千斤。
这是他给的糖，也是他套在她脖子上的，另一道枷锁。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太后寿宴这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而庄严的氛围之中。
天还未亮，各府的马车便已络绎不绝地驶向皇宫。
尚书府的马车上，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重。
沈从安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李氏则担忧地看着身旁的女儿。
今日的沈明珠，无疑是盛装打扮。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宫装，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有云雾在流动。
乌黑的秀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下，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地敲击着她光洁的脸颊。
她脸上薄施粉黛，却更衬得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那双眼睛，流转之间，顾盼生辉，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这身行头，是她从珍宝阁里挑的，价值连城，几乎抵得上尚书府半年的开销。
当她穿着这身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沈府都失了声。
沈从安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女儿的这身富贵，来自哪里。
这三日，九王府的马车接走沈明珠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吏部尚书的嫡长女，攀上了九皇叔那根谁也不敢碰的高枝。
这本该是天大的荣耀，可沈从安心里，却只有无尽的惶恐。
那位活阎王的心思，谁能猜透？
他将女儿推出去，究竟是福是祸？
“明珠，”李氏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低声嘱咐道，“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万事都要小心，切不可再像之前那般任性。”
沈明珠看着母亲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母亲放心。”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接受检查后，缓缓驶入。
寿宴设在皇宫最大的建章宫，此刻宫殿内外早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明珠扶着云儿的手下了马车，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无数的目光。
有惊艳，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吗？前几日不是还闹着退婚，听说在家里都快被厌弃了，怎么今日这般风光？”
“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听说啊，是搭上了九王府的路子……”
“不会吧？九王爷不是从不近女色吗？”
“谁知道呢？你看她那身衣服，那支步摇，哪一样是尚书府能拿得出手的？啧啧，这狐媚功夫，不简单啊……”
各种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沈明珠的耳朵里。
她却恍若未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向殿内走去。
这些流言蜚语，伤不了她分毫。
相反，它们是她的铠甲。
议论越多，她的身份就越神秘，别人对她就越忌惮。
“姐姐。”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明珠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缓缓转身，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萧子衡和沈清柔。
几日不见，沈清柔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她脸上虽然涂了厚厚的脂粉，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些红疹留下的疤痕，坑坑洼洼，让她原本清秀的脸庞，显得有几分狰狞。
她看着沈明珠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嫉恨，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姐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看来前几日的病，是好利索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明珠淡淡一笑，那笑容明媚而刺眼。
“多谢妹妹关心，确实是好利索了。说起来，还要多亏妹妹那日不小心打翻的香炉，让我知道，这世上害人之心，最终只会反噬自身。”
“你！”
沈清柔被她一句话戳到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一旁的萧子衡，脸色也极为复杂。
他看着眼前光芒万丈的沈明珠，再看看身边面目可憎的沈清柔，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记忆中的沈明珠，总是温婉顺从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用一双充满爱慕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耀眼，如此……陌生了？
“明珠，”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能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