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后阁门窗紧闭,阴湿寒气直往骨缝里钻。
过去一千多个日夜,我不知在这暗室熬过多少寒霜。
可沈大夫说,我如今最多只能再撑三日了。
刚定亲那年上元夜,裴玄策怕我手冷,在正院移栽了满园西府海棠,又在长街灯火下将我的手揣进他温热的玄狐大氅里许诺:
“待开春海棠盛放,本王岁岁年年都陪棠梨赏花,绝不负你。”
我爱吃城南老铺的海棠酥,他便每日清晨派亲卫买来温在食盒里。
如今想来,昔日那点甜不过是今日穿肠毒药的药引。
我狠咬舌尖驱散走马灯,摸出第一包回阳参末混着血水咽下。
我扶墙挪到供桌后方,摸向那处暗格。
因昨日被我突袭,周管事与林婉仪撤离时并未将机括完全锁死。
我抽出袖中那张暗账残笺,顺着砖缝用力一挑,暗格应声弹开!
借着气窗微光,只见暗格内码着三册军饷暗账。
一张栖霞崖底暗桩画押的受贿死契,以及兵部侍郎柳嵩的火漆密函与半块玄铁虎符泥模!
我翻开密函与死契,桩桩触目惊心:
其一,崖底死契写明,三年前林婉仪服下西域龟息散假死,买通暗桩以猪血伪造坠崖。
其二,三册暗账逐笔记录了她假死期间,伙同周管事分十七次盗空王府十八万两军饷;
其三,柳嵩在密函中约定,明日册封侧妃夜宴上,由林婉仪将盗印的靖王虎符泥模交予柳府密使,里应外合图谋兵权!
我走到墙角撬开楠木衣匣,取出三年前林婉仪留下的素锦血衣。
凑近细嗅,暗褐血迹果然散着苏合香与灵脂药味。
那是保存猪血不腐的方子,一旦遇火炙烤,便会爆发出刺鼻药臭!
更令我心惊的是,捻开血衣领口内衬,夹层里缝着的竟是一整幅入火不焚的西域火浣布。
那是林婉仪三年前与柳嵩结盟的亲笔密约。
只要投入烈火炙烤,明矾字迹便会化作赭红大字!
难怪林婉仪方才听我提及血衣会那般失态。
她本想在夜宴前取走血衣与虎符泥模,却被裴玄策锁门三日的命令打乱部署。
反将全套罪证留在了我手边!
我忍着十指剧痛,扯下衣襟丝线。
将三册军饷暗账、崖底死契与柳嵩密函用油绢包严,缝进火浣布夹层深处。
刚把血衣藏好,后阁木门忽然被推开。
裴玄策独自提灯走入,将一盒冷硬的海棠酥搁在石台上,嗓音冷淡:
“不必多想,本王只是不想你饿死在灵堂坏了王府风水。”
“顺便告知你一声,明日入夜,本王会当着百官与陆御史的面册封婉仪为侧妃,将王府中馈交由她打理。”
我靠着石壁,嘴唇苍白:
“那妾身便预祝王爷与林侧妃心想事成。”
裴玄策眉峰微蹙,停步警告:
“明日夜宴御史俱在,你最好老实待在后阁,倘若敢出去折损王府颜面,本王定不饶你!”
木门再度合上。
第二日入夜,靖王府红灯高悬,喜乐喧天。
沈大夫借送水之机用银针替我封住心脉,悄然拨开了侧窗铁栓。
我吞下最后两包参末,抱着藏满罪证的血衣,迈入风雪走向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