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棠花落尽不逢春 > 第八章
  8.
  午时刚过,宫中颁下的明黄洗冤诏书与都察院结案榜文,便一并张贴到了靖王府门前。
  圣旨昭告天下:
  【靖王妃江氏温良贞烈,三年前栖霞崖一案纯系逆犯林婉仪假死构陷,今特予彻底昭雪,洗清一切污名。】
  【靖王裴玄策治家无方、识人不明,致军饷被盗、贞妻含冤,着即革去京畿兵权与宗人府差遣,锁闭王府思过!】
  我的指尖抚过明黄绸缎上“彻底昭雪”四个朱砂御笔大字,压在脊梁上三年的沉冤终于烟消云散。
  被夺去兵权的裴玄策屏退所有随从,独自走进正院对面那座尚未拆完的旧灵堂。
  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我清楚看见他走到灵堂正中。
  地面还散落着前日摔碎的药碗残片,以及这三年我日夜跪拜渗入砖缝的暗红血渍。
  裴玄策沉默良久,忽然掀翻供桌,抓起那块供奉三年的林婉仪灵位,发疯般砸在石阶棱角上!
  木刺扎进血肉,鲜血淋漓滴落,直到牌位化作碎木,他才直挺挺屈膝跪倒在满是碎瓷与冷水的青石砖上。
  锋利瓷片刺穿他的双膝,血水浸透袍角,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就跪在我曾跪过一千多个日夜的石砖上,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冰水桶中,低着头一遍遍沙哑复盘着罪孽:
  “原来这灵堂石砖这么冷……原来碎瓷扎进膝盖这么疼……”
  “第一年寒冬,你高烧咳血求本王请太医,本王骂你装病,命人提冰水泼醒你;第二年清明日,你拿着核对出的账册异常来寻本王,本王看都不看便让人打伤你的手;第三年,你怀了我们的骨肉,本王却逼你喝下掺毒的绝嗣药……”
  “棠梨,本王没资格推说受了蒙蔽,是本王自己偏听偏信,亲手毁了你一生!”
  他一边泣血低语,一边抬手狠狠掌掴自己的脸颊,嘴角鲜血长流。
  我隔窗静静看着他跪在血水里忏悔,心底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迟来的酷刑与悔悟,终究只是他咎由自取。
  申时末,残阳如血,秋风吹落了庭院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西府海棠。
  断髓寒散的毒性彻底攻入心脉,我的视野蒙上灰雾,呼吸轻若游丝。
  我请沈大夫撤去汤药,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棉裙。
  那是三年前我从苍山药庐随他入京时穿的旧衣,不染靖王府半分脂粉。
  那卷还我清白的明黄诏书,就安安静静搁在我的枕畔。
  林婉仪阴谋败露伏法赐死,外臣柳嵩满门抄斩,强加在我头上三年的杀人罪名终于洗清。
  大仇得报,我在这人世间再无牵挂。
  院外忽然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房门推开,裴玄策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不过一日,他两鬓已生出大片霜白,身上换上了三年前我们大婚时他穿过的正红喜服。
  只是膝盖与下摆处全是在灵堂跪出的斑驳血痕。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还握着几枝用红绳笨拙绑回枝条的残败海棠。
  “棠梨,你看,我把院子里落下的海棠都绑回枝头了,等明日天晴,花一定还会再开的……”
  他跪行到榻前,挤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容,颤抖着舀起一勺参汤递到我唇边,语声卑微如尘:
  “这是我守在药炉前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我已经写好请辞王爵的奏折送进宫了。”
  “等你喝了汤养好身子,我们就回苍山药庐,往后余生我都给你劈柴熬药赎罪好不好?”
  我没有张口,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失去温度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触及我肌肤彻骨寒意的刹那,裴玄策脸上血色褪尽。
  “哐当”一声,白瓷汤碗脱手砸在地上裂成数瓣,滚烫参汤泼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会这么冷……棠梨,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
  他发疯般伸出双臂,将我冰冷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失声痛哭:
  “沈大夫!来人啊!快拿药来救她,本王求你们救救她!”
  “棠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闭眼,你当年在苍山救我时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他高大的身躯抖如秋风落叶,抱着我冰冷的身子崩溃痛哭。
  我静静望着这个曾让我倾尽性命去救、却又亲手将我推入三年炼狱的男人,眸底再无半分爱恨。
  我用尽胸腔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从他掌中抽回手指。
  “裴玄策,大仇得报,我自由了。”
  “愿来生不识君。”
  话音落定,我的手腕彻底垂落榻沿,在裴玄策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窗外秋风掠过空庭,枝头最后一瓣海棠落入尘泥,棠花落尽,再不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