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而墓地旁的陆屹辰,身体也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开始剧烈地咯血,走上三五步便要扶着墓碑剧烈喘息。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如今看起来竟像个五十岁的老翁。
纺织厂的老工友看不过去,硬拉着他要去医院,劝他:“陆工,放下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重新找个本分姑娘成个家,过正常日子吧!”
陆屹辰惨笑一声,一把推开了工友的手。
“成家?”
他捂着剧烈咳嗽的胸口,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滑落:“我的妻子四年前就冻死在后院了。除了她,我这辈子谁也不认。”
陆屹辰重新跌坐回我的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用袖口擦去墓碑上的新雪。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陆屹辰肉体和精神上的全部痛苦。
但属于我的伤痛,是永远无法消解的。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狂风呼啸,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窝棚早在大风中被掀翻了半边屋顶,可陆屹辰却没有躲避。
他将自己整个人贴在冰冷坚硬的墓碑之上。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体味我死前承受的极寒与绝望。
陆屹辰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意识在极端低温下开始陷入模糊。
恍惚之中,风雪里似乎出现了一道幽暗的轮廓。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踉跄的爬起颤抖着抓向那团虚影。
“婉莹!”
然而,指尖所过之处,除了刺骨的风雪,空无一物。
至死,无人应答。
苏建国死了。
按照他生前立下的血书遗愿。
居委会将那份万字忏悔书张贴在纺织厂大门前的公示栏上,任由千万人唾骂指点。
他的尸体被一卷破草席草草裹住,拉到城外的荒山薄葬。
恶贯满盈的苏家,终究在历史的尘埃中化作了人人口诛笔伐的笑柄。
李桂芳最终在一个寒夜中突发心梗暴毙。
李雨柔终身在轮椅上服刑。
苏知珩在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已经是个头发全白、断了一条手臂的佝偻老人。
他成了一名行走在北方各处义庄和公墓的苦役义工。
他终生不娶,终生不语,用残破的身躯做着世间最脏最累的苦力。
永远活在对亲生妹妹惨死的无尽负罪之中,直至生命的终点。
恶人伏诛,悔者受尽煎熬。
缠绕在苏婉莹灵魂深处长达数十年的无形铁锁,在这一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斑!
执念消散,怨气归无。
我收回了最后看向人间的目光,不再有半分停留,转身从容踏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温暖光明之中。
人间的风雪太冷了。
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