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是在第三日醒来的。
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熟悉的药草味,还有裴九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哟,醒了?”裴九凑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退了,创也清了,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动了动右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妨碍行动。
“谁干的?”我问。
“沈清晏的余党。”裴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小子虽然被斩了,可他在公主府还有人脉,派了几个死士来报仇,已经被陆临的人拿下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裴九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陆铮。”
“嗯?”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我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
裴九盯着我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跷着二郎腿:
“别装了,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昏迷中一直在喊他们两的名字。”
“还有,你自己估计没发现,你的眼神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过他。
我缓缓开口:“我是想起来了。”
那支箭刺进身体的时候。
所有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陆家败落的那一夜,苏挽秋翻墙头来嫁我的那一幕。
陆临为我签死契时脸上的笑容,我们在破旧屋子里分食一碗鱼汤的温馨。
还有,还有她推到我手边的那枚龟息丸,以及棺木合上那一刻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全都想起来了。
裴九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拎了一坛酒,拍开泥封,递给我。
“喝点?”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可我却觉得舒坦。
我瞥了他一眼:“我伤还没好,你就给我喝酒,真是庸医。”
裴九笑了:“哟,还恶人先告状,那你别喝啊。”
我也笑了。
他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裴九用下巴指了指门外:
“外头那两个人啊,他们每日都来,今日还带了补品,说是要给你补身子。”
我放下酒坛,良久,才开口:“那裴九,你觉得……我该原谅他们吗?”
裴九耸耸肩:“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他顿了顿:“不过啊,我也大概知道前因后果了,我要是你,我就不原谅。”
“凭什么啊?他们把你逼到绝路,让你吃毒药,让你假死,最后你还真的差点死了,要不是我路过,你现在就是一具白骨。”
“他们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对不起你了,就跑来哭一哭、求一求,你就该原谅?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听着他的话,嘴角弯了弯:
“你说得对,我以前以为我只要死了,一切都迎刃而解,可是啊……”
“我为什么要死呢,从前是我看不明白,觉得自己是英雄,可现在我琢磨出名堂来了,我就是一个傻缺,还是活着好啊。”
“当初那些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怪他们,但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裴九挑眉:“什么意思?”
我举起酒坛:
“现在我很好,我有你这个朋友,有柳如烟这个徒弟,有我喜欢的讼师行当。”
“我每天采药、写状纸、帮人打官司,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
“我已经走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挽秋和陆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显然是听见了我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