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大概是混得最差的穿越女。
  别人不是当皇后、做主母,就是开铺子、闯事业。
  只有她对我爹动了真情,甘愿入侯府为妾。
  出逃前,她塞给我一颗白色药丸。
  “别对男人动心。若真有一日抽不开身,就吃了它。”
  三年后,我在江南找到她。
  她守着一间酒酿铺,不记得爹,也不记得我,只笑着问:
  “姑娘,我们认识吗?”
  原来那颗药,真能让人忘掉最爱的人。
  娘走后,我成了侯府的出气筒。
  嫡姐伤了脸,是我嫉妒;弟弟落水,是我推的。
  父亲罚我跪祠堂,嫡母寒冬往我身上浇冰水。
  是摄政王谢临渊闯进来,用大氅裹住我,抱回王府。
  他替我上药,教我读书,又当众向侯府提亲:“往后有本王护着,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信了五年。
  直到婚期将近,京中传言,嫡姐才是王妃,而我只配从侧门入府为妾。
  我冒雪赶到王府,却见他正搂着嫡姐。
  嫡姐笑问:“你不怕她伤心?”
  谢临渊漫不经心:
  “谁见了濒死的雀儿,不想逗弄几番?她和她娘一样,都是妾命。本王肯要她,已是恩赐。”
  隔着门缝,我忽然明白,我和娘一样,错在妄想向男人求一颗真心。
  我取出珍藏多年的药丸,就着檐下落雪咽下。
  药很苦。
  苦得五年的欢喜寸寸剥落,连同谢临渊这个名字,也消融在漫天风雪里。
  ......
  第二日醒来,我对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
  心口像被挖走一小块,不疼,只剩下一片空。
  我记得昨夜的风雪,也记得书房里相拥的两个人。
  谢临渊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
  可我想不起他从前如何唤我,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认定,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或许,药已经起效了。
  丫鬟匆匆推门。
  “姑娘,大小姐的王妃礼服送到了。”
  “王爷也在前厅。”
  我赶过去时,沈明珠正站在镜前。
  正红礼服铺了一地,衣襟上绣着金丝海棠,是半年前谢临渊让我亲手挑选的纹样。
  那时他说,海棠最衬我。
  我一直以为,这件衣裳会穿在我身上。
  沈明珠从镜中看见我,抚着衣襟笑道:
  “妹妹的眼光果然好。”
  “这身礼服,我很喜欢。”
  我看了片刻。
  “很合身。”
  谢临渊抬眼看我。
  “你都知道了?”
  “刚刚知道。”
  他沉默一瞬,走到我面前。
  “知微,本王并非有意瞒你。”
  “可你生母是侯府逃妾,宗室不会允许她的女儿成为摄政王妃。”
  我安静地听着。
  谢临渊明明知道,我最厌恶旁人拿母亲的身份说事。
  五年前,他将我从祠堂抱出去时,还曾告诉我:
  “你娘为妾,不是你的错。”
  如今,他却用同一个理由告诉我——
  我娘是妾,所以我也只能做妾。
  这句话本该很疼。
  可我望着他,心里仍旧空荡荡的,竟连委屈都生不出来。
  谢临渊没有察觉。
  “明珠会以正妃之礼入府。”
  “至于你,大婚当日晚一个时辰,从侧门进。”
  “除了名分,本王不会亏待你。”
  沈明珠抚着衣襟上的海棠,轻声道:
  “妹妹若实在介意,这件礼服,我可以不穿。”
  她说着可以不穿,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衣襟。
  我忽然记起,谢临渊似乎也曾答应过,成婚那日要亲手替我披上嫁衣。
  可那究竟是哪一日说的,他当时又是什么神情,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只觉得眼前的正红礼服,像一件与我无关的东西。
  “姐姐喜欢,便穿着吧。”
  谢临渊眉心微蹙。
  大约是我的反应太平淡,与他预想中的哭闹截然不同。
  “你没有话要问本王?”
  “有。”
  我想了一会儿,才问:
  “既然王妃已经换了人,为何还要我嫁?”
  他神色微沉。
  “本王答应过会照顾你,自然不会食言。”
  原来娶我为妻是承诺,纳我为妾也是照顾。
  他倒真能两全。
  我点点头。
  “王爷不必为难。”
  谢临渊眉间稍缓,像是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我却道:
  “我不做妾。”
  侯夫人当即沉下脸。
  “王爷肯给你侧妃名分,已是抬举。你娘是什么身份,难道还要旁人提醒你?”
  沈明珠也柔声劝道:
  “妹妹,不过是一个名分,难道比你与王爷五年的情分还重要?”
  五年。
  从前的我,大约会为了这五年忍下所有委屈。
  可如今听见这个数字,我心中竟没有半点波澜。
  谢临渊放缓声音,像往常一样唤我:
  “微微,你应当最懂事才对。”
  我没有反应。
  直到满屋的人都看向我,我才迟疑地抬头。
  “王爷是在叫我?”
  谢临渊脸上的耐心骤然褪去。
  “只是换了一个正妃,你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了?”
  我当然记得自己叫沈知微。
  可我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唤我。
  更不明白,过去的自己为何听见这两个字,便舍不得离开他。
  谢临渊盯着我,冷声道:
  “沈知微,你一定要把戏演到这种地步?”
  “婚期不会改变。等明珠入府,王府自会派人来接你。”
  直到此刻,他仍以为我在争风吃醋。
  他笃定我爱了他五年,便永远舍不得走。
  我没有再解释。
  “王爷喜欢就好。”
  说完,我转身离开前厅。
  当日下午,我命人打开库房。
  既然不会嫁进王府,我也该将娘留给我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任何人替我安排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