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册子，清婉沿着苏培盛指示的偏僻路径，如同游魂般回到了命妇聚集的宫苑。她的心跳尚未平复，指尖冰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又似踏在针尖之上。苏培盛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胤禛的授意？他早知道她会去揽萃阁？这是一场考验，还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她无法理解的博弈？
无人察觉她的短暂离席，宫宴依旧在虚伪的繁华中进行。直到傍晚时分，清婉才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坐上返回贝勒府的马车。车厢摇晃，她却毫无知觉，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那本薄薄却重逾千斤的册子上。
回到正院，玛瑙和翡翠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魂不守舍，都吓了一跳。清婉挥退旁人，只留下玛瑙，反手闩上门，这才颤抖着手，将那份从揽萃阁带出的册子拿出来。
“福晋，这是……”玛瑙看着那本陈旧发黄的册子，不明所以。
清婉指着那行朱笔小字，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沙哑：“你看……‘醉仙桃’……德妃……是她，果然是她！”
玛瑙凑近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天哪……这……这可是铁证！福晋，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交给爷吗？”
交给胤禛？清婉的心猛地一缩。他会如何处置？是雷霆震怒，为她、为弘晖讨回公道？还是……为了大局，再次选择掩盖，甚至将她这个知情者一并抹去？永和宫外他那句“弘昀便是例子”的警告言犹在耳。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院门外传来了苏培盛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福晋，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又来了。这一次，不再是询问，而是不容置疑的传召。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清婉将册子紧紧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对玛瑙道：“守好这里。”然后，她挺直脊背，走向那座决定她命运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依旧，胤禛端坐案后，指尖夹着一份公文，却并未阅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直接落在清婉紧握的右手上。
“东西，拿到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清婉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知道！一切都在他的预料或者说掌控之中。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那份册子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爷自己看吧。”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
胤禛拿起册子，翻到那关键的一页，目光在那行朱笔小字上停留了许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档。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都更让清婉感到恐惧。
良久，他才放下册子，抬眼看向清婉，眼神深邃得令人心悸：“所以，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抗旨潜入禁地，就是为了找这个？”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清婉的意料。她忍不住激动起来：“爷！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德妃娘娘她……她在‘梦萦香’里加了‘醉仙桃’的粉末！弘晖……弘晖他是被毒死的！他是您的嫡长子啊！您难道就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什么？”胤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不愤怒？不心痛？还是……不惊讶？”
清婉愣在原地，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您……您早就知道？”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皇家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弘晖夭折，皇阿玛悲痛，彻查过。最终定论，是先天不足，病弱而亡。”
“那是假的！是有人掩盖了真相！”清婉冲口而出。
“真相？”胤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真相就是，即便将此物呈到御前，也动不了永和宫分毫。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个弘晖了。或许是你，是弘昀，甚至是整个四贝勒府。”
他的话语像冰锥，狠狠刺穿清婉所有的幻想和愤怒。“所以……所以就要让弘晖白白冤死？让凶手逍遥法外？爷的雄才大略，就是用嫡子的性命换来的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指责。
胤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他一步步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视着清婉，声音低沉而危险：“乌拉那拉·清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凭你一时的义愤和这点微不足道的证据，就能撼动盘根错节的宫廷势力？就能替天行道？幼稚！”
他拿起那本册子，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火舌瞬间舔舐上陈旧的纸张，迅速蔓延开来！
“不！”清婉惊呼一声，想要扑过去抢救，却被胤禛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看清楚！”他死死盯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这就是它的归宿！也是你那些不切实际幻想的归宿！在你有足够的力量掌控全局之前，隐忍，才是唯一的生路！”
册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连同那血淋淋的真相一起，消失无踪。
清婉怔怔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又看向胤禛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眸子，那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痛楚。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痛，而是将所有的痛和恨，都埋在了那冰山般的面容之下，转化为更长远的、更冷酷的谋划。
他松开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揽萃阁，苏培盛会处理干净。你，给朕牢牢记住今天的教训。若再敢妄动，朕绝不轻饶。滚回去。”
清婉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怀中的证据已失，心中却仿佛被挖空了一块，又像是被填进了更沉重的东西。
回到正院，玛瑙急切地迎上来：“福晋，爷他……”
清婉摆了摆手，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证据……没了。”
玛瑙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声音带着哭腔：“福晋！不好了！前院传来消息……弘昀阿哥……弘昀阿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