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传来的宫宴消息,像最后一道催命符,悬于清婉头顶。耿格格的投诚带来的短暂希望,迅速被更大的危机感淹没。德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明日宴上,她是主位娘娘之一,想要对付一个失宠被疑的皇子福晋,易如反掌。而胤禛的态度,更是冰冷难测,他是否会护她?还是任由她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清婉握着那枚暗藏玄机的香囊,在灯下枯坐至深夜。恐惧、不甘、愤怒,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能坐以待毙。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清婉却毫无睡意。她让玛瑙找来笔墨,凭着记忆,将耿格格香囊夹层中那几个暗语符号仔细临摹下来。符号古怪扭曲,非字非画,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息。这或许是揭开钱嬷嬷与宫中联络方式的关键,但她无人可问,无处可解。
正当她对着符号苦思冥想之际,窗外,第三次响起了那规律的叩击声。
笃,笃笃。
又是那个神秘人!在这个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清婉心中警惕骤升,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她推开窗,寒风涌入,窗外依旧空无一人,只有窗棂上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她迅速取回纸条,关紧窗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宴无好宴,德妃欲借机发难,坐实你‘诅咒皇孙’之罪。早作打算。”
诅咒皇孙?!清婉倒吸一口凉气!好恶毒的罪名!这分明是要将她置于死地!看来德妃是打算利用弘昀被绑架之事大做文章,将祸水彻底引到她身上!
这神秘人再次提供了关键预警。他(或她)到底是谁?为何屡次相助?目的何在?
清婉已无暇细究。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明日的死局。硬抗是死,退缩亦是死。她必须想办法破局,哪怕希望渺茫。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翌日,冬至。天色未明,清婉便起身梳妆。她挑选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旗袍,首饰也只戴了必要的几样,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憔悴与眼底的一抹决然。
出发前,她将玛瑙唤至内室,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嘱咐,语速极快:“玛瑙,你听好。若我今日未能回来,或回来后面目全非……你想办法,将耿格格所言关于钱嬷嬷之事,以及这香囊上的符号,想办法……透露给十三爷府上的人。”她思前想后,几位皇子中,似乎只有十三阿哥胤祥,与胤禛关系最近,且素有侠义之名,或有一线可能。
玛瑙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出:“福晋!您别吓奴婢!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清婉苦笑一下,替她擦去眼泪,“但不得不防。记住,除非我遭遇不测,否则绝不可轻举妄动。”
皇宫,太和殿。冬至大宴,场面恢弘,百官命妇,觥筹交错。清婉垂眸静坐于命妇席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尤其是来自上位德妃那道冰冷如毒蛇般的视线。
宴至中途,气氛正酣。德妃忽然放下酒杯,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清婉身上,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今日佳节,本宫本不该提及伤心事。只是想起老四府上近日接连变故,尤其是弘昀那孩子,小小年纪,屡受惊吓,实在令人心疼。听闻福晋当日也曾亲临现场,不知……可曾察觉什么异常?也好让本宫安心。”
来了!果然发难了!直接将矛指向了她!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清婉身上。
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她起身离席,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回德妃娘娘,臣妾愚钝,当日只顾着担心弘昀安危,并未察觉异常。若臣妾有何处失察,致使阿哥受惊,臣妾甘愿受罚。只是……”她话锋一转,抬起泪眼,看向德妃,眼神纯净而无辜,“臣妾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娘娘。”
德妃没料到她不仅不辩解,反而要“请教”,眉头微蹙:“何事?”
清婉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朗声道:“臣妾近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先孝懿仁皇后留下的一本手札,其中提及娘娘早年曾赐下一味名为‘梦萦’的安神香给弘晖阿哥,说是古籍秘方,极为珍贵。臣妾想起弘晖阿哥……心中感念娘娘当年慈爱。只是不知,此香如今宫中可还有留存?臣妾……臣妾想求得些许,以慰思念之苦。”
她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提起弘晖!提起“梦萦香”!还将孝懿仁皇后搬了出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高座上的康熙都投来了目光!
德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死死盯着清婉,眼中杀机毕露,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她万万没想到,清婉竟敢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埋藏最深的秘密掀开一角!
“乌拉那拉氏!”德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你胡言乱语什么!什么‘梦萦香’?本宫何时赐过此物?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娘娘恕罪!”清婉伏下身,肩膀耸动,泣不成声,“或许是臣妾看错了,或许是记混了……臣妾只是太过思念弘晖……臣妾有罪……”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思念亡子、口不择言的可怜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赌的就是德妃不敢在御前深究“梦萦香”的来历!赌的是德妃做贼心虚!这一招险棋,她将自己也置于了风口浪尖,但却成功地打断了德妃“诅咒皇孙”的指控,将水搅浑!
康熙眉头微皱,显然不喜这等后宫琐事扰了宴席,沉声道:“好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弘晖福薄,乃天命如此。老四媳妇,你且起来,安心用宴吧。”
皇帝发话,一锤定音。德妃纵然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再纠缠。
清婉谢恩起身,退回座位,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经此一事,德妃与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清婉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并非来自德妃,而是来自不远处皇子席上——胤禛正看着她,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悸动?
他没想到,她敢如此决绝地反击吧?
清婉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抹苦涩的弧度。
狂风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