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昀有险。」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清婉的眼里,更扎进她的心里。她猛地攥紧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弘昀!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里总藏着超越年龄的哀愁的孩子,宋格格临终前托付给她的弘昀!德妃那边刚冒出个“耿氏”,这边弘昀就出了事?是巧合,还是连环计?
送纸条的人是谁?是友军的第二次警告,还是敌人的挑衅,故意扰乱她的心神?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呼啸,刚才那两声轻微的叩响仿佛只是幻觉,留下这致命的讯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婉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让她自乱阵脚。她迅速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烧掉,看着灰烬落下,心念电转。弘昀此刻在府中偏院的住所,由可靠的嬷嬷照看,明面上似乎一切如常。直接过去探望?太过突兀,反而会打草惊蛇。必须先确认情况,再谋后动。
“翡翠。”她声音有些发紧,但极力维持着平稳。
“福晋,奴婢在。”翡翠应声而入,看到清婉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
“你去弘昀阿哥院里,就说我白日里得了一匣子新巧的南方点心,想着给孩子尝尝,你亲自送过去。看看弘昀可好,神色如何,院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不寻常的事。”清婉快速吩咐,刻意找了个寻常的借口,“务必自然些,就像平常走动一样。”
“是,福晋,奴婢明白。”翡翠会意,立刻转身去办。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清婉坐立难安,胤禛冰冷的警告、兆佳氏意有所指的话语、那“小心耿”的纸条,以及刚刚这“弘昀有险”的警示,所有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翡翠回来了,脸色凝重。
“怎么样?”清婉急步上前。
翡翠压低声音:“福晋,点心送去了,弘昀阿哥接了,也谢了恩。但是……奴婢瞧着,阿哥的脸色似乎比前两日更差些,有些苍白,精神头也不济。照看的李嬷嬷说,阿哥前日起就有些食欲不振,夜里睡不安稳,以为是天气寒冷,有些不适,便请了寻常的安神汤药。”
食欲不振,夜不安寝?这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小病,但结合那张纸条,清婉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请的是哪位太医?”清婉追问。
“不是太医,”翡翠答道,“李嬷嬷说只是小恙,按例报给了内务管事,管事派了常来府里请平安脉的胡太医看了,开了方子。”
胡太医?清婉在记忆中快速搜索,此人医术平庸,背景模糊,与各院似乎都无深交,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容易被人利用。
“药渣呢?可还留着?”
“奴婢悄悄问了,李嬷嬷说每次熬完药,药渣都按规矩及时清理了。”
清理得这么干净?清婉的心又沉了几分。这太像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手段了。对方的目标不是立刻要弘昀的命,而是让他慢慢衰弱,最终……而自己这个抚养人,难辞其咎!好毒辣的计策!既除了弘昀这个可能知晓某些秘密的孩子,又能借此打击她。
“福晋,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禀告爷?”翡翠担忧地问。
告诉胤禛?清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且不说他是否会相信这毫无根据的猜测,就算信了,以他多疑的性子,会如何处置?是将弘昀隔离审查,还是借此对她发难?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和弘昀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不行。”清婉斩钉截铁,“无凭无据,爷不会信,反而会认为我借题发挥。我们必须自己找到证据。”
可是,如何找?对方行事如此隐秘,连药渣都不留痕迹。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四周都是敌人,却看不清具体是谁。
就在清婉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想起了胤祥通过兆佳氏送来的那个茶罐,以及罐底的云纹新月标记。夜间等候消息?现在正是夜间!这会不会是胤祥传递信息的另一种方式?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取出茶罐,摩挲着底部的图案,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然后将那个小小的瓷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窗外檐下最隐蔽的角落里。如果这真的是某种信号,那么放置信物,或许表示她已收到信息,并急需帮助。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屋内,心怦怦直跳。这无疑是一次赌博,赌胤祥的善意,赌他的能力,也赌这府邸的守卫是否有他的人了。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将近子时,就在清婉几乎要放弃希望时,窗外再次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鸟鸣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窗。月光下,那个茶罐原封不动,但罐底下,又多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迅速取回,关窗,展开。上面的字迹与上次截然不同,更加潦草急促,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胡医可疑,与承乾宫掌药太监有旧。症似‘慢牵机’,非普通安神药。解药难求,但可试绿豆甘草汤缓减,争取时日。切莫声张,寻机换医。”
承乾宫!那是德妃的宫殿!“慢牵机”?清婉虽不懂医理,但听这名字就知是阴损的慢性毒药!果然是德妃!通过耿氏影响内务,指派有问题的胡太医,对弘昀下毒!纸条不仅点明了阴谋的源头,甚至给出了缓解之法和建议!
这信息至关重要!送信之人对宫廷秘辛和医药如此了解,必定是胤祥麾下的能人,或者……就是胤祥本人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清婉在冰冷的绝望中,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有了方向,清婉立刻行动起来。她不能亲自出面,否则太显眼。
“玛瑙。”她唤来另一个心腹。
“福晋有何吩咐?”
“你明天一早,找个由头出府,去我们陪嫁的铺子里,取一些上好的绿豆和甘草回来,就说我近来心火旺,要煮水喝。记住,要分开、在不同的铺子买,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清婉仔细交代,“回来后,悄悄交给翡翠,让她想办法混入弘昀的饮食中,每次少量,不要让人察觉。”
“是,福晋。”玛瑙领命而去。
安排完缓解毒性的事,清婉开始思索如何“寻机换医”。直接要求换太医,必须要有合理的借口,而且不能引起德妃那边的警觉。或许……可以从那位“耿格格”身上找突破口?如果耿氏是德妃安插的眼线和执行者,那么她的异常举动,或许能成为换医的契机。
清婉沉吟片刻,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形。德妃想用弘昀这把软刀子来磨她,那她就将计就计,看看最后这把刀,会割到谁的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却久久没有落墨。她知道,下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必须利用手中有限的信息和资源,为弘昀,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夜色更深,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坚定而冷冽的侧脸。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苦苦筹划之时,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玛瑙次日清晨的异常出府。消息,正沿着另一条隐秘的渠道,悄然向紫禁城深处传递。